我的时代1979! 第103节

  梳着麻花辫的女生则攥着卷边的录取通知书,小声向戴老花镜的老师打听“dormitory(宿舍)”的发音。

  那是刚从广播里学的英文词。

  许晓梅笑着说:“哥,你是不是要去这报道?”

  “不是,这是本科报道的,一会去知青楼带你临时入住,不过先要找师兄问一下报道手续,正好也得带着你拜访一下他。”

  许成军自己也有问题。

  他开学要跟一个学期大一新生的课程。

  所以他还不知道自己到时候应该如何报道。

  以及是这半年跟研究生住还是本科生住他也不知道。

  听起来很乱?

  确实乱。

  非常乱。

  但这并非人为管理失误,而是历史破坏后的“重建阵痛”。

  旧体系已破,新体系需在快速恢复招生、满足社会需求、适配改革开放的多重压力下搭建。

  制度、师资、资源的短板相互叠加,最终形成了当时高等教育管理混乱的普遍感知。

  这种情况在 1980年代后随着《高等教育法》出台、师资补充、资源投入增加,才逐步得到改善。

  通往宿舍区的路上,梧桐树影斑驳地落在“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上,横幅边角用浆糊粘在树干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几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生扛着“中文系迎新队”的木牌,帮新生拎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

  嘴里念叨着“从这里走,三舍刚翻修过,比我们去年住的漏雨宿舍强多了”。

  许成军莞尔,记得前世往往是他毕业了学校就通地铁、修篮球场.

  根据经验,大概率毕业之后学校往往都会变得更好。

  这是学生们不分年代的普遍的感知。

  偶尔有推着二八自行车的教授经过,车后座绑着厚厚的各式书籍。

  车铃响过,会笑着对扎堆的学生说“开学第一课要准时到,别迟到”。

  食堂门口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粥棚正冒着热气,铝制的大桶旁摆着一摞粗瓷碗,穿白围裙的师傅用大铁勺舀着米粥,对排队的学生喊“慢慢来,都有份”。

  有新生捧着碗蹲在梧桐树下,就着母亲煮的茶叶蛋喝粥,抬头能看见教学楼的窗户里,已经有老师在擦黑板,白色的粉笔灰落在阳光里,像撒了一把细雪。

  远处的篮球场边,几个男生正组装新买的篮球架,铁皮篮板上还沾着出厂时的蓝色包装纸。

  他们时不时停下来,朝校门口的方向张望。

  看着许成军带着许晓梅过来,还会故意的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

  路过的同学小声议论。

  今天会有从云省、黑省回来的“老三届”同学,那些人带着行李,也带着不一样的故事,要和他们一起,在这个秋天重新走进课堂。

  这也是时代的特殊印记。

  1977年才恢复高考,1979年是恢复后的第 3年,招生流程,如命题、录取标准、考生资格审核仍在试错调整。

  1978-1979年存在“应届生与往届生(如上山下乡知青、在职人员)混招”,考生年龄、学历背景差异极大,学校在分班、教学进度适配上面临巨大困难。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把校园照得透亮。

  报到处的钢笔在登记表上划过,自行车的铃声在林荫道里回荡,偶尔还有人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问“图书馆怎么走”。

  许成军在好奇这个时代的大学。

  许晓梅在好奇这个大学的时代。

  

  复旦中文系办公楼下的梧桐树正落着秋黄。

  许成军带着许晓去知青楼办了入住,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仙舟馆(中文系楼宇)。

  许成军背着帆布包,模样潇洒极了。

  这次来和上次来的心情可就是截然不同了~

  身后的许晓梅攥着他衣角,辫梢还沾着火车站的煤烟。

  刚迈上台阶,就听见二楼传来有些熟悉的嗓门:“许成军!你再晚来两天,我都要去凤阳逮你了!”

  许成军抬头一看,竟是王水照。

  他“大惊失色”:“王教授,我在您这还有欠债?”

  “废话!”

  “之前说好了一起做‘学术谱系图’的研究不是?”

  许成军真脑袋一懵,最近事太多,真把这个给忘了。

  啥玩意谱系图?

  王水照看他德行,知道他是忘了:“你在面试时候挥斥方遒说的‘学术谱系图’?你自个忘了?”

  许成军讪讪笑道:“那哪能忘?”

  “最近写个长篇小说,脑子都有点不够用了,等开学忙完,就去找您~”

  “得得得,快去找你章大师兄去吧。”

  “对了,你对学生写作的见解,我建议你也写一篇论文,对现在的学生很有好处,对你自己也有好处。”

  王水照身子埋回去一半,又折回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不定能以此出个中文系教科书。”

  教科书?

  像艾德勒的《如何阅读一本书》?

  像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

  还是像福斯特的《如何阅读一本小说》?

  这事许成军觉得真可以干,德勒与范多伦之作被公认为方法论基石,长期作为阅读教学与通识读物使用。

  但是这个年代还没有在国内流传,内容也不完全适合国内的小说。

  至于福斯特的书2015年才写出来。

  有门~

  王水照说完也不理会许成军俩人,留下句:“章教授在屋,赶紧去吧!”

  章培横敞着办公室门。

  他见敲门的是许成军,立刻翻出张泛黄的信纸,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你小子倒会使唤人,一封信托我办三件事,图书馆临时工、宿舍床位、还得盯着你的学习进度当我是你家管家?”

  “那哪敢!”

  许成军忙笑着翻出凤阳花鼓谱和带的土特产递过去。

  “章师兄,这可是我跑遍公社才找着的老谱子,您研究民间文学用得上。”

  章培横面色稍霁,目光看向许成军。

  许成军笑着摊摊手:“晓梅,快谢谢章教授。”

  “你的事,多亏了章师兄~”

  许晓梅赶紧鞠躬:“谢谢章教授,我一定好好干活,不耽误看书。”

  她虽然在家天不怕地不怕,但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教授。

  还是有些拘谨。

  章培横斜睨她一眼,心里寻思:这一家子人长的倒是都怪好的。

  他指了指墙角的藤椅:“坐。图书馆的事妥了,明天直接找刘雨梅刘主任,说是我安排的。三楼社科区,活儿不重,就是登记借书还书,空闲时能翻架上的书,你也能自己学学习。”

  说着说着他也笑了,爱屋及乌嘛。

  “这比你在纺织厂三班倒强吧?”

  1979年复旦大学图书馆实行“馆组室”两级管理,设置办公室、采编组、流通组、期刊组与内部资料室。

  采编流通期刊内参四线并行,面向师生提供分类借阅与多类型阅览室服务。

  把许晓梅在流通组,还在社科区,显然是个美差。

  许晓梅眼睛亮了,忙点头:“强!强太多了!”

  “知道就好。”

  章培横话锋一转,看向许成军,眉头皱起来。

  “说吧,为啥九月开学,你八月底才到?家里事就那么多?”

  许成军摸了摸鼻子:“送大哥归队,又参加个安徽的青创会,还赶了篇投稿《清明》创刊号约的,第一篇长篇就发那。”

  “《清明》创刊号?”

  章培横猛地坐直,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洒了,他中文系教授肯定听过《清明》创刊的消息。

  《清明》啥地位?

  比《收获》略有不如,但是差的不算多。

  关键是创刊号这东西他太懂了啊!

  你一个20岁的小年轻何德何能在创刊号上发文章啊!

  何德何能啊!!

  “对啊,陈邓科太热情了,本来不是很想给,想投《收获》的~”

  许成军摊摊手。

  我也不想装的,你非得问嘛,师兄!

  章培横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写的长篇?”

  许成军简要的讲了下大哥回家的经过以及创作的思路和写作的手法。

  一旁的许晓梅看着许成军满眼小星星。

  章培横沉默良久:“你大哥好样的,这篇小说发表了,样刊给我拿来看看,记得也给先生来一份。”

  “他平生最欣赏有气节的人。”

  “那肯定要先给先生和师兄过目。”

  沉默半天。

  章培横也盯着许成军看了半晌,突然笑出声,“行啊你,刚考上研究生就搞大动作!”

  许成军有成就,他如何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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