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蹲下身,捡起那片被她踢得打转的落叶,叶脉在星光下看得分明。
“你还记得我在军训时唱《北乡等你归》吗?当时有个知青同学跟我说,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自己在田间地头写的打油诗,也能被人认真听。浪潮于我,就是想给更多这样的人搭个台子。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收获》《诗刊》上发表作品,但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心思,也该有地方放。
最重要的是,中国该有自己的文学,光靠我一个人可做不成,泰戈尔文学地位很高,但是印度文学却毫无声息。”
他抬头看向苏曼舒,眼里映着星光:“我想让浪潮变成一块‘文学的土壤’,让扎根生活的文字能长出来,让更多人知道,文学不只是象牙塔里的阳春白雪,更是弄堂里的糖水粥,是车间里的扳手声,是咱们这代人眼里的 1979。这不是什么宏大的野心,就是我实实在在的理想。”
苏曼舒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袖口。
晚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落在她心里,漾开细细的涟漪。
她以前总觉得,“理想”该是遥远而璀璨的,比如留学深造,比如成为顶尖的经济学家。
可此刻看着许成军眼里的光,她明白了,有些理想,是带着烟火气的,是能让人踏实下来的。
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只有落叶飘落和晚风拂叶的声音。
许成军把落叶夹进她的笔记本里,碰到她微凉的手,轻声问:“那你呢,曼舒?你的理想是什么?以前总听你说想把经济学研究明白,现在还是吗?”
苏曼舒被他问得一怔,目光飘向远处的相辉堂,飞檐在星光下勾出淡淡的轮廓。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声音软下来:“以前啊,确实想过很多。
想把萨缪尔森的《经济学》啃透,想搞懂‘边际效用’到底能不能解释中国的粮票制度;
也想过出国留学,去英国看看剑桥的经济学派,去美国瞧瞧他们的市场经济是怎么运转的,
甚至还想过,以后能在《经济研究》上发篇自己的论文,成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女经济学家。”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许成军,眼里的星光好像更亮了些:“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理想还在,我还是想把经济学研究明白,还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我更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想陪你去淮国旧淘自行车零件,想在你写论文时给你泡杯热茶,想在浪潮的沙龙上,听你跟大家聊‘时间循环体’的创作思路,甚至想以后你写小说,我帮你查经济相关的资料
比如你写改革开放后的个体户,我就能告诉你,他们的成本核算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我也希望能和你一起出国看看这个世界,再回到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
说着,她忍不住笑了,颊边的梨涡陷进去,像盛了蜜:“许成军,你说是不是很贪心?既想要自己的理想,又想把你装进我的未来里。”
许成军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心像被晚风裹得软软的。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不贪心。你的理想里有我,我的理想里也该有你。”
苏曼舒被他逗得咯咯笑,伸手捶了他一下:“不过……我忽然觉得,我的理想好像也更清晰了。以前总觉得经济学是书本上的公式,是课堂上的理论,可跟你在一起后才发现,它也能跟生活贴得很近。”
许成军拉着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搪瓷杯放在两人中间,杯身还带着点余温。
他想起苏曼舒之前纠结的“价格双轨制”,忽然开口:“其实你之前说的‘计划外交易是不是投机’,我倒觉得,以后中国会慢慢放开的。市场经济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就像浪潮要给普通人发稿的机会,经济也该给更多人‘做事’的机会
以后会有很多自己的民营企业,会有不用凭票就能买到的商品,甚至会有中国人自己的跨国公司。”
他想给苏曼舒开个口子,一个通向中国未来的经济学的口子。
苏曼舒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你真这么觉得?可老师说,资本逐利会乱了秩序……”
“秩序不是死的,是跟着人走的。”
说到这,许成军笑了,“理想也不是死的,也是跟着人走的。”
晚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长椅打了个圈。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晚风带着梧桐叶的清香,裹着两人的低语,飘向星光璀璨的夜空。
落叶还在轻轻飘落,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长椅上。
远处的相辉堂传来零星的钟声,许成军低头吻了吻苏曼舒的发顶,轻声说:“曼舒,有你在,我的理想才更完整。”
苏曼舒攥紧他的手,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比星光还亮:“我也是。”
夜空澄澈,星子漫天,落叶纷飞的梧桐道上。
两个年轻的身影依偎在一起,他们的理想交织着,像晚风里的浪潮,既藏着文学的热望,也盛着爱情的美好,正朝着充满希望的未来,慢慢流淌。
佳人如期,棣棠灼灼。
我立河湄,佩玉锵鸣。
未见姝影,心焉忡忡。
风拂蘅芜,露湿青衿。
佳人如期,鸳鸯在梁。
我携彤管,言念君子。
既见姝来,笑靥清扬。
援我素手,暖透寒凉。
佳人如期,葛萦之。
我陈酒醴,以宴嘉宾。
鼓瑟吹笙,和乐且湛。
执子之契,永结同心。
(原)
1979年十月初二,合肥安庆路 161号的清明杂志社小楼里,连窗棂缝里都飘着油墨香。
二楼编辑部的木门敞开着,昏黄的白炽灯把满室的忙碌照得透亮。
长条木桌上堆着刚从印刷厂送来的《清明》创刊号样刊,封面“清明”二字的魏碑体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红绸意象的手绘插图被摩挲得边角发软。
墙根处立着卷成筒的宣传海报,“十月初三全国首发”的宋体字用红漆刷得醒目。
几个搪瓷杯里的茶早凉了,杯底沉着没泡开的茶梗,却没人顾得上添水。
“老陈!最后一版样刊核对完了,你再过目下!”
副主编严震举着本样刊,踩着木楼梯上来,军绿色的中山装领口沾着点印刷墨渍,他是安徽诗坛的老人,这次不仅要负责创刊号的诗歌栏目,还得盯着海报张贴的事。
“印刷厂那边说,加印的五千册已经装车了,明天一早能送到合肥各个新华书店,外地的邮局代售点也都发了货单。”
主编陈登科正趴在桌前,用红铅笔在分发名单上勾划,他是从部队转业的老作家,手上还留着早年打仗时的伤疤,此刻却对着密密麻麻的地址格外细致:“华师、复旦、北大、南开这些学校的中文系得单独寄,附上手写的信,客气点
这些高校的老师学生,是咱们《清明》要争取的读者。还有作协系统,从京城作协到沪上作协,每处都得有,别漏了冯沐先生那里,他之前还问过创刊号的进度。”
“知道啦!”
第136章 我想把它翻译成日文,让全日本都读到!
他抬头接过样刊,划过封面“茅盾代序”四个字,眼里带着点笑意:“鲁彦周呢?他说今天要来看看,怎么还没到?”
话刚落,楼下就传来自行车铃的“叮铃”声,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
鲁彦周推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进来,车后座绑着捆最新的《清明》样刊,他是安徽文坛的中坚。
《天云山传奇》原本定的是创刊号头条,上个月却主动找到陈登科,说要把头条让给许成军的《红绸》。
此刻他额角沾着汗,却笑得爽朗:“老陈,严震,我来晚了!刚去印刷厂看了眼《红绸》的装订,那红绸插图印得真精神!”
“你倒会赶巧,”
陈登科拉过把木椅让他坐,递过杯凉白开,“我们正说你呢,你那《天云山》放在第二篇,排版没意见吧?”
鲁彦周接过水杯,一口喝了大半,摆着手:“有啥意见?我看《红绸》就该放头条!
我那篇《天云山》写的是反思,许成军这篇《红绸》写的是担当,一个回头看,一个往前望,放在同一本创刊号里,正好让读者看看咱们安徽文坛的两种气象。”
他拿起桌上的样刊,翻到《撕不碎的红绸》那页,指着茅盾的序言,“你看茅公这序写得多透,‘以红绸为脉,以时空叠印为针’,这评价,我可没捞着过!”
旁边整理读者来信预告表格的年轻编辑王英琦忍不住插了话,她刚从安徽大学毕业,分到《清明》才三个月。
她眼里满是兴奋:“鲁老师,昨天还有读者打电话来问,说听说您的《天云山》在创刊号里,特意要提前留一本!
还有丁灵老师的《在严寒的日子里》,我整理稿件的时候看了,写得真好,区官员梁山青、村支书李腊月这些人物形象写活了,跟我妈当年的经历一模一样,肯定能打动好多人!”
陈登科笑着说:“你当丁灵是谁?全国就这么一个丁灵!”
“老陈你也是够能耐,把丁灵的稿子能要来。”
1904年出生的丁灵,今年已经75高龄,是中国著名作家、社会活动家、杰出的wcjjgm战士。
头上带“红”的作家!
新中国成立后,丁灵担任了多个文艺领导岗位,如《文艺报》主编、中国作家协会no1等。
但从1955年开始,她不断遭受斗争,1958年被发配到黑龙江农场,直至1979年后重返文坛。
晚年的丁玲写出了《魍魉世界》《风雪人间》等作品,创办并主编《中国》文学杂志,培养青年作家。
这次特意给《清明》创刊号投了《在严寒的日子里》,写的是解放区沦陷后桑干河人民组织护地队与地主富农斗争的小说,编辑们早就在私下传看,都盼着这篇能出彩。
严阵靠在桌边,手里拿着丁灵的手稿复印件,点头附和:“我也没想到,丁灵的文字有温度,写的历历在目,太真实了。”
“真实才是好东西,”
陈登科敲了敲样刊,“不过要说真实里带着劲,还是《红绸》。你们还记得许成军的初稿,附了张字条不?说‘红绸撕不碎,是因为裹着的是和平的盼头’,这话我记到现在。”
“倒是,许成军真是好运道,能有丁灵和鲁彦周两个大前辈给做底,拖着这篇《红绸》啊!”
陈邓科:“人家也不光是运道,没这个实力也就没这个机会。”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里能隐约看到新华书店的招牌,“明天发售,我估计得排队,许成军在复旦的名气你们也知道,《诗刊》发了四首诗,军训时唱的《北乡等你归》都传到合肥了,年轻人都盼着他的长篇。”
他现在也很庆幸,和这个安徽文学界未来的‘扛把子’交好。
要不按照这么个势头,和许成军对着干他,他也必定青史留名。
君不见周先生怎么把胡教授批的神魂颠倒?
现在他是许吹!
鲁彦周翻着《红绸》的正文,看到黄思源攥着未完成的木梳那段,手指顿了顿:“我当初看初稿就说,这小子把军人写活了。
不像有些军旅文学,光写打仗的热闹,忘了军人也是人,也有想回家的念想。你看黄思源阵前想给春燕雕木梳,这细节,绝了!”
“可不是嘛!”
王英琦把整理好的发售点名单递过来,上面用红笔标了重点,“合肥的三个新华书店,我都跟店长打过招呼了,每处留五十本样刊,怕一早被抢空。还有邮局那边,说已经有高校的老师写信来订,问能不能先寄样刊,想在课堂上跟学生讲。”
严阵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对了,许成军昨天给我寄了封信,说复旦的浪潮文学社要给《红绸》搞个读者座谈会,还问咱们能不能寄些样刊过去。你看这事?”
“这小子搞自卖自夸?“
“寄不寄?”
陈登科接过纸条,扫了眼内容,笑着点头:“寄!多寄二十本,让他们好好聊。许成军这小子,不仅会写,还会折腾,他那浪潮文学社才办多久,就有这动静,公刘都被他拉去讲座了,估计回头老周你去上海也少不得被这小子请去!”
鲁彦周回了句:“这小子野心大的很啊!”
话说的意味深长。
正说着,楼下传来印刷厂工人的喊声:“陈主编!最后一批海报送来了,明天一早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