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信封上都写着“许成军收”,里面装着年轻学子的困惑与热忱,像一粒粒埋在雪下的种子,正等着春天破土而出。
复旦校园,梧桐叶被秋风卷成小堆,卿云楼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凝着薄霜。
《中国青年报》记者李娟攥着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沓读者来信
半个月来,报社收到近百封信,有高校教师问“题跋研究的文献方法”。
有青年学生说“读了许成军的故事,想考古典文学研究生”。
主编拍板:“必须专访他,这不是简单的学者报道,是给青年指方向的稿子。”
推开咖啡馆门,许成军已经到了。
他穿着洗得挺括的的确良衬衫,面前摆着搪瓷杯,里面泡着黄山毛峰,杯沿还沾着点茶渍。
见李娟进来,他起身让座,声音沉稳:“李记者,久等了。刚跟章师兄聊完生选题的事,来晚了十分钟。”
李娟坐下,先把读者来信推过去:“许老师,您看,您的论文现在在全国都有反响。有位北大的老师写信说,他们系现在讨论‘宋代女性题跋’,都是受您启发。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当初怎么想到做‘题跋’这个冷门选题的?”
许成军端起搪瓷杯,笑了笑:“不是刻意找冷门,是以前的研究太‘偏科’了。大家都盯着苏轼的词、欧阳修的古文,觉得这些才是‘正经文学’,可题跋里的苏轼才更真实
他被贬黄州时题‘竹杖芒鞋轻胜马’,不是豪放,是跟自己和解;黄庭坚题‘士大夫当如兰生幽谷’,也不是说教,是他被贬后守住的底气。这些东西,在大篇幅的诗词文里藏着,在题跋里却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语气更直率:“再说‘冷门’,其实是学术空白。1979年大家刚恢复研究,都往熟路走,怕出错。可学术哪能只走熟路?就像章师兄说的,得看‘活的文献’。
故宫的宋代瓷器、民间的家谱,这些里藏着的佚文,才是补空白的关键。我不过是先踩了一脚进去。”
李娟赶紧记下来,又问:“现在复旦研究生的选题,‘小众方向’从 5%涨到 30%,还有人说‘跟着遭罪’,因为要翻家谱、找海外文献,比以前研究苏轼词难多了。您怎么看这种‘遭罪’?”
许成军闻言笑出声,点了点桌面:“遭罪是因为以前的路太顺了。研究苏轼词,现成的注释、年谱一堆,照着梳理就行;可研究宋代尺牍、女性题跋,得自己去辑佚、去考证,这才是做学问的本分。
我这‘罪’遭得值,因为那些文字以前没人见过,现在能补进《黄庭坚文集》,这就是价值。”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透着远见:“再说,现在遭点罪,是为了以后少走弯路。如果现在还盯着‘大家’扎堆,十年后宋代文学研究还是老一套,那才是真的可惜。现在年轻人敢啃硬骨头,以后学科才能有新东西。”
李娟又问:“您既是作家,又是学者,有人说‘创作靠感性,研究靠理性,很难兼顾’。您怎么平衡这两者?”
“首先,我远谈不上学者,只是个学生,在文学研究领域我还是个新兵蛋子。创作和学术也不是平衡,是互补。”
许成军放下杯子,语气肯定,“写《试衣镜》时,我懂春兰‘想穿花布’的心思,这种对‘人性渴望’的敏感,用到研究里,就能看懂苏轼题跋里的‘自嘲’不是故作豁达,是真的放下了;
反过来,研究黄庭坚题跋里的‘以艺抗命’,又让我写《撕不碎的红绸》时,更懂许建军他们‘保家卫国’的坚守创作照见人性,研究扎根文本,两者本来就通着。”
这时,咖啡馆外传来广播声,在念《中国青年报》的征稿启事。
李娟抬头听了两句,又问:“您觉得您的论文能引发这么大反响,最核心的原因是什么?是文献新,还是视角新?”
许成军沉吟片刻,说:“最核心的是‘学术思想解放’。1979年以前,研究文学总绕不开‘阶级’‘工具’,把苏轼当成‘士大夫代表’,把柳永当成‘市民符号’,可忽略了他们首先是人。我的论文不过是把‘人’放回去了题跋里的文人,有开心,有委屈,有坚守,这才是文学该关注的。现在学界说‘人文关怀’,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别把文本当标本,要当活的人写的东西。”
他看向窗外,梧桐叶落在地上,被风卷着走:“以后的古典文学研究,肯定还要更开放。
要跟考古学结合,看宋代的器物怎么跟题跋互证;要跟社会学结合,看文人交游怎么影响题跋内容。
甚至以后技术发展了,说不定能用电算机统计题跋里的关键词,找文人的思想变化这些现在想还远,但方向肯定是这样。”
李娟听得心头一震。
计算机?
他在单位里听人提过一嘴。
这可真是新奇东西。
她不知道怎么问,就没接话。
她赶紧在笔记本上划了重点,又问:“最后一个问题,对那些想跟您一样,走‘古典与现代结合’路子的青年,您有什么建议?”
许成军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诚恳又直率:“别赶时髦,别怕冷门。选选题时,别想‘这个好写’‘那个容易发表’,要想‘这个有价值’‘那个能补空白’。
古典不是故纸堆,是能照见现在的镜子你看懂了苏轼题跋里的‘豁达’,就能懂现在人怎么面对困境。
看懂了黄庭坚的‘坚守’,就能懂怎么守住自己的初心。
这才是研究的意义,不是为了写论文,是为了从传统里找力量。”
采访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把咖啡馆的玻璃窗染成暖黄色。
李娟收拾笔记本时,发现许成军在空白纸上写下了“题跋”“人性”“文献”三个词,简单,却切中要害。
后来,李娟在《从作家到学者:许成军的学术之路》里写道:“卿云楼的两个小时,我没看到‘天才学者’的张扬,只看到一个沉稳的探路者
他知道哪里有学术空白,知道怎么把传统拉进当下,更知道怎么给青年指一条扎实的路。
1979年的学术破冰,需要这样的人;未来的文学研究,更需要这样的远见。”
这篇报道发表后,报社又收到几百封来信,有青年说“要考复旦古典文学研究生”,有教师说“要在课上讲题跋研究”。
许成军或许没料到,他踩出的那一小步,竟真的成了很多人学术路上的起点。
而卿云楼咖啡馆里那杯黄山毛峰的香气,也成了1979年最鲜活的学术记忆之一。
11月8日,《中国青年报》以《从作家到学者:许成军的学术之路》为题,报道他的研究经历,激励了一批文学青年“既要关注现实创作,也要扎根古典研究”。
许成军的一些人生细节也被披露。
学术天才之名不胫而走。
第144章 “经济大省”和慢三
11月初。
暮色刚漫过复旦大学邯郸路校区的梧桐树梢。
淞庄宿舍的木窗便透出几缕黄晕的灯光。
靠窗的书桌前,胡芝正把一台墨绿外壳的“红灯牌”半导体往窗台上挪,金属天线拉得笔直。
每晚七点半,他总要调准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频率,和许成军几人一起听晚间新闻。
这是这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
“快调快调!七点半要到了!”
隔壁203的李存山抱着个缺腿的木凳冲进来,凳面上还沾着下午修自行车蹭的机油,“我跟 302的哥们说好了,今晚来听大庆油田的消息,他们厂上个月就缺原油,等着补给呢!”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噔噔”的脚步声。
301的几个男生挤在门口,有人手里攥着半袋五香豆,有人胳膊夹着笔记本:“胡芝,能开大点声不?我们宿舍也想听!”
“没问题!”
许成军带着整个201宿舍也成了这栋楼的“明星”宿舍。
胡芝笑着拧动旋钮,“滋滋”的电流声像群小虫子似的渐弱。
随后播音员浑厚的声音就飘了出来,裹着点电波特有的震颤:“下面播报来自黑省的经济快讯:大庆油田今年前十个月原油产量突破 4200万吨,持续保持年产 5000万吨的稳产水平,井下作业队创新分层注水工艺,单井日产量提高 12%……”
“嚯!4200万吨!”
坐在床沿的周海波猛地探过身子,军绿色的挎包从腿上滑下来都没察觉,“咱上海机床厂上个月停产两天,不就是等大庆的油?我表哥在厂里当技术员,说仓库里的储油罐都见底了!”
下铺的林一民正用搪瓷杯泡麦乳精,奶粉在热水里搅出一圈圈白晕,香味飘得满宿舍都是。
他点头时杯沿沾了点奶渍,随手用袖口蹭了蹭:“上周系里听工业报告,老师说黑省的煤炭、原油,一半都要支援华东!
咱物理系实验室的发电机,上个月就是靠大庆运过来的油才开起来的,不然实验都做不了。”
胡芝伸手把音量再调大些,广播里的声音裹着暖意,又飘向农业新闻:“黑龙江友谊农场五分场二队,今年靠引进的大型联合收割机,21名职工耕种1.1万亩麦田,亩产比去年提高80斤,成为全国农业机械化示范单位……”
蹲在地上擦球鞋的程永欣直起身,笑着说:“我老家在浙江农村,要是也能有这样的机器,秋收就不用熬通宵了。”
许成军咧着嘴笑了。
林一民:“成军,你在那怪笑啥呢?”
许成军:“我在想有没有一天,黑省的经济会成为全国倒数,而程永新所在的浙江农村经济高度发达,轻工业高度满足生产生活需求。”
周海波头也不抬的说:“咋可能,东北三省现在是全国经济的老大哥!今年黑省经济可是领跑全国的!”
许成军:“是嘛?”
官方数据显示,1979年全年,我国GDP仅为4101亿元。
而当时绝大多数中国人也不知道GDP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那一年全国排名第一的省是黑省,GDP为187.2亿。
如今东三省和SX省的经济基本是全国倒数。
“那可不是!”
“现在很多人毕业分配都想着去东三省呢,尤其是辽省。”
“继海,你们家不就鸡西的么?”
“是啊,俺们那嘎达现在可老冷了。”
1979年的秋老虎还没褪尽,中国大地已经裹着一股“不一样的风”往前跑。
这风里有颜料的味道,有裤脚扫过地面的声响,还有纸页上刚印好的诗句。
而这两个月,恰恰是许成军最“赶日子”的时间,他的笔,他的名字,正跟着这股风,扎进了时代里。
10月初的首都,中国美术馆的红墙外头突然热闹起来。
23个没什么“官方头衔”的业余画家,把画摊在地上、靠在墙上,没有宏大的主题,只有普通人的眉眼、街头的烟火气,用抽象的线条、撞色的色块,直接撞向了过去几十年“写实主义说了算”的规矩。
有人皱着眉说“这叫什么画?”。
也有人蹲在画前看半天,觉得“这才是咱们的日子”、
后来人们才认出来,这就是中国前卫艺术的“第一声亮相”,是憋了太久的审美,终于敢在阳光下喘气。
同一时间,全国的年轻人都在偷偷“折腾”裤子。
把裤脚放宽,把臀部收紧,一条“喇叭裤”穿在身上,走路时裤脚能扫起细碎的风,比中山装、军便服扎眼十倍。
校门口的老师举着剪刀,说这是“资产阶级的尾巴”,要剪。
可年轻人偏要把裤脚甩得更开,再配上一副大框蛤蟆镜。
镜片上的商标故意不撕,那是“舶来品”的记号,是藏了十几年的“个性”,终于敢亮出来的小骄傲。
辽宁普兰店的土路上,李世臣家的门脸也挂起了新鲜招牌:“烫发”。
2块钱一次,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可周边的姑娘媳妇还是排着队,等着把直溜溜的头发烫成卷儿。
国营理发店里千篇一律的“齐耳短发”,突然就没了吸引力。
农村的风,也开始往“好看”的方向吹了。
这些热闹里,许成军的忙,藏在稿纸和油墨里。
10月中旬,《诗刊》的新刊一出来,读者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句子。
北岛写“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像一拳砸在心上。
舒婷写“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柔里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