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200节

  “他写‘大江东去’,气势磅礴,这是他为革命豪情、为壮丽山河放声歌唱的一面。但他被下放到黄州期间,也没有消沉,反而积极深入生活、联系群众,研究当地饮食文化,发明了东坡肉,改善了生活。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一个真正的革命文艺工作者,既要胸怀大志,也要扎根生活,能在任何环境下保持乐观主义精神!”

  苏轼这人确实也有意思。

  放在现在就是深度美食博主。

  被贬到哪儿就吃到哪儿,在黄州开发了东坡肉,在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到了海南还能发现生蚝的美味,并且写信给儿子说千万别让朝中士大夫知道,怕他们都跑来抢~

  他顿了顿,看到学生们听得入神,继续用大家熟悉的语境类比:

  “再说说欧阳修同志,他写《醉翁亭记》,表达与民同乐的思想。但他写起词来,‘庭院深深深几许’,对女性心理的观察又非常细致。这就像我们有些老革命,做报告时高屋建瓴,回家跟孩子讲故事却又耐心又生动,是一个道理。人是多面的,革命的文艺也允许并且需要这种丰富的表现形式。”

  “还有那位词人张先,”许成军笑了笑,用一种分享趣闻的语气说,“他年纪很大了还有年轻的伴侣,他的朋友苏轼就写诗跟他开玩笑,说这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你看,古人朋友之间,也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充满了生活气息,并不总是板着脸的。”

  “至于晏几道、秦观这些词人,”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更主流的评价体系,“他们的作品,更多地描写个人情感,比如男女相思、离愁别绪。我们要用辩证的眼光看.”

  “所以啊,”许成军总结道,目光扫过全班,“我们学习古典文学,不能把他们当成泥塑的菩萨,只知道顶礼膜拜。要把他们看作活生生的人,苏轼是美食家,晏几道是人间富贵花,秦少游是忧郁男神。

  他们有理想抱负,也有个人情趣,懂得生活,也会苦中作乐。这样,我们才能更全面、更生动地理解他们,理解他们留下的宝贵文学遗产,真正做到‘古为今用’。”

  台下听的聚精会神。

  许成军讲的也是格外开心,这些79年的中文系新生也习惯了许成军没事蹦出来一句奇怪的话,什么男神.什么人间富贵花

  突然一听怪怪的,细细琢磨,还有点子道理?

  害,要不人家大作家!

  这创造能力!

  他这节课是一连两节。

  下课出去透了气回来继续上第二节。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教室,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

  底下坐着的学生们,尤其是大一的新生,许多人课桌上除了教材,还赫然放着一本簇新的、封面设计素雅的《收获》杂志。

  更有甚者,好几个学生正低着头,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书页,神情专注,甚至带着点沉浸其中的恍惚。

  他心下明了,笑了笑。

  《希望》上线了~

  昨天《收获》1979年第六期首发。

  也是七十年代最后一版的《收获》,前天,李晓琳送来样刊,他还特意标记留存。

  以后也价值非凡~

  他暂时搁下了准备好的教案,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看来今天我这苏东坡的‘突围’是遇到强劲对手了。

  后排那位女同学,对,就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东坡先生在黄州‘夜饮东坡醒复醉’更吸引你,还是你手里那本《收获》里,某个关于‘信匣子’的故事更让你走神?”

  被点名的女生吓了一跳,抬起头,脸颊绯红,但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感动水光。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带着点激动后的微颤:“许老师……是、是您的《希望的信匣子》……我昨天刚买到,晚上在宿舍打手电筒看完的……黄思源班长、李长存战士、刘大牛哥哥……我、我没忍住……”

  她没说下去,但微红的鼻头和湿润的眼角说明了一切。

  她这话仿佛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课堂。

  “真是《希望的信匣子》!许老师,这期《收获》我们好多人都买了!”

  “我跑了好几个邮局才买到,这期简直卖疯了!”

  “许老师,您这次写法太厉害了!那个时空交错的信匣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看的时候也哭了,尤其是希望收到爸爸遗物那个黑匣子的时候……”

  “不是遗物!那个匣子就是希望一直用的那个!是传承!是精神的延续!”立刻有学生激动地反驳。

  “对!‘愿以此心寄华夏,且将岁月赠山河’,这句话我现在都记得!”

  “还有刘大牛对记者说‘那时我已死了’那里,我整个人都麻了……”

  “这种写法算先锋吗?感觉跟《试衣镜》又不一样了,但更打动人!”

  “许老师,这算科幻还是奇幻?或者就是现实主义?”

  “我觉得是包裹着科幻外衣的深沉现实主义!内核太扎实了!”

  “我们宿舍昨晚争论到半夜,关于希望爸爸的身份和那个匣子的最终象征……”

  教室里如同开了锅的沸水,学生们再也抑制不住兴奋和讨论的欲望。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收获》杂志,或是激动地陈述自己的感受,或是急切地向许成军抛出问题。

  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被文字点燃的光芒,那是对一个好故事的纯粹热爱与强烈共鸣。

  许成军看着眼前这热烈的场面,心中也涌动着暖流。

  他知道这篇小说投入了他很多情感,但读者如此迅速而直接的反馈,还是让他深深触动。

  他没有立刻制止这失控的场面,反而带着温和的笑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大家的争论和赞叹。

  过了几分钟,他才抬手,示意大家稍微安静。

  “好了,同学们,静一静。看到大家这么热情,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来,《希望的信匣子》已经搭着《收获》这趟车,先我一步,抵达你们心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

  “谢谢你们的喜欢,谢谢你们的眼泪,也谢谢你们为黄思源、李长存、刘大牛,还有小希望付出的真挚情感。能打动你们,是一个作者最大的幸福。”

  “至于写法,”

  他继续道,回答着刚才学生的问题,“叫什么并不重要。科幻、奇幻,都只是外壳。重要的是故事的内核是否真实,情感是否真挚。我想写的,是跨越时空的守望,是牺牲与传承,是那份植根于我们血脉深处的家国情怀。那个信匣子,它可以是任何东西,它承载的是记忆,是承诺,是未曾熄灭的希望。”

  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苍劲有力的四个字:希望不灭。

  许成军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学生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同学们,”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无论是在硝烟弥漫的往昔,还是在百业待兴的今朝,‘希望’从来不是虚无的口号,它是暗夜里的火种,是绝境中不灭的星光,是我们民族血脉里最坚韧的传承。”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的力量沉淀下去。

  “请大家记住今天这份因文字而生的感动,更要记住,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每一寸安宁都浸透着牺牲。今天的和平天空,是无数个‘黄思源’、‘李长存’、‘刘大牛’……是他们用炽热的青春与宝贵的生命,为我们托举起来的。”

  教室里落针可闻,年轻的胸膛里却心潮澎湃。

  先前因故事而激荡的情绪,此刻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思索;望向讲台的目光里,激动的光芒化为了由衷的敬意。

  许成军来到这个年代从来没停止过种种子。

  或许,一粒名为“理想”的种子,已悄然落进了这片沃土。

  这,或许就是文学真正的力量。

  它不张扬,却能在人心中筑起最坚固的堡垒。

  它不喧哗,却能在时代中发出最振聋发聩的声音。

  当挫折来临,当挑战当前,当身陷绝境,它总会以其独有的方式,唤醒沉默的力量,激励更多的人

  站出来。

  走下去。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真挚的面庞,声音温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学们,让我们不负先辈,不负时代”

  “为中华民族之崛起,而读书!”

  许成军的话语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当“为中华民族之崛起,而读书!”

  这熟悉又陌生的口号被如此真切、如此充满情感地呼喊出来时,教室里的寂静被打破了。

  那不是喧闹,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由内而外迸发的力量。

  今天来旁听的计算机系的陆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之前从质疑许成军到后来被他的文学素养所打动,经常来旁听许成军的一些课,今天或许有些不一样的意义。

  他未来是微软的副总裁。

  但,现在肯定还不是。

  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

  但一种无形的、炽热的气流在教室里奔涌。

  你能从那一双双骤然明亮的眼睛里看到它,从那一张张摒息凝神的年轻面孔上感受到它。

  先前因小说情节而波动的情感,此刻被引导、被升华,凝聚成一种更为坚实的东西那是一种明确了方向的激情,一种找到了根基的理想。

  学生们开始默默地、郑重地收拾起桌上的书本和笔记,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没有人急着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共享了某种重要秘密后的沉静与激动。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心中同样的火焰。

  他们低声交流的不再仅仅是小说情节,而是“我们该做些什么”、“以后要成为怎样的人”。

  许成军站在讲台边,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文学的种子已经落下,而家国的情怀,正如春雨般,无声地渗入这片等待萌发的沃土。

  因为一篇小说,更因为这一席话,或许在许多学生的人生中,刻下了一道或许将影响他们一生的印记。

  黑板上那四个苍劲的大字“希望不灭”,仿佛也印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要走了?”

  收拾东西的学生微微一愣。

  许成军适时地将话题拉回:“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暂时把‘信匣子’收一收,让我们穿越回九百多年前,继续去看看那位在人生困境中,如何用文字开辟出新天地的苏东坡先生?看看他的‘希望’,又是以何种方式,在黄州的江边月色下,熠熠生辉的?”

  哦对,还没下课~

  学生们会意地笑了,纷纷将《收获》杂志小心地收进书包,重新摊开了《中国文学史》教材和笔记。

  课堂秩序恢复了。

  许成军从容不迫、真诚回应读者热情的形象,也更深地刻印在了每个学生的心中。

  这堂文学史课,因为一篇刚刚面世便引起轰动的作品,而变得格外不同。

  

  “……当我们站在新千年的门槛上回望二十世纪末的中国文坛,许成军先生及其代表作《希望的信匣子》,无疑是一个无法绕过的坐标。对于我,一个在七十年代代末进入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学生而言,许成军不仅仅是一个写在文学史教材上的名字,更是一种鲜活的、曾在校园里引发巨大共鸣的精神存在。

  若以专业的眼光重新审视,《希望的信匣子》在文学史上的价值,在于它成功地完成了一次叙事范式上的“嫁接”与“超越”。

  最后,必须强调的是许成军创作的“预流”性(借用陈寅恪先生语)。他在八十、九十年代的创作,精准地捕捉并回应了社会转型期一代人的精神渴求:在物质开始丰富、价值观念趋于多元的时代,如何安放我们的历史情感?如何确立个人的精神坐标?《希望的信匣子》给出的答案是在历史的回响中寻找力量,在责任的承当中确立自我。他通过希望这个角色,以及课堂上那句振聋发聩的“为中华民族之崛起而读书”,完成的不仅是一个故事的讲述,更是一代青年精神世界的寻根与奠基。

  于我个人而言,许成军的作品,尤其是《希望的信匣子》,是启蒙之书。它让我懂得,优秀的文学,既能贴着大地行走,深刻地反映现实与历史;也能仰望星空,以其独特的美学形式,照亮人心,凝聚一个民族走向未来的精神底气。在世纪之交的纷繁语境中,他的写作,无疑为“文学应何为”提供了一个厚重而光辉的范例。”

  摘自《世纪回眸:九十年代文学场域中的启蒙者》,2000年,某文学评论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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