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面带微笑,认真倾听,不时附和几句,手上敬酒的动作却是有条不紊。
他前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好酒量,更懂得如何控制节奏。
或许是这具年轻身体基因优异,几杯黄酒下肚,他面色如常,眼神清明,与对面脸色酡红、眼神迷离的苏连诚形成了鲜明对比。
酒至半酣,苏连诚彻底放开了。
许成军表现得体,在他心里很是加分。
他一把搂住许成军的肩膀,喷着酒气道:“徐……许老弟!我跟你说!我女儿曼舒……嗝……就交给你了!你小子,有才!重情义!我看得出来!比我那些学生强多了!”
许成军哭笑不得,求助似的看向桌对面的苏曼舒和沈玉茹。
却见那母女俩不知何时早已悄悄挪到了远离“战场”的角落,正头碰头地低声窃窃私语,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
见许成军看过来,沈玉茹给了他一个“你看着办,我们不管”的鼓励眼神,苏曼舒更是偷偷抛来一个媚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带着几分狡黠和纵容。
“苏老师,您这……喝多了,我扶您去休息吧?”
许成军试图保持理智。
苏连诚一听,直接摆手,大着舌头道:“苏老师?不行!各……各论各的!在系里,你叫我苏老师!在这家里……你得叫我……叫我岳父!”
许成军到底是“混过”的人,见这情形,知道顺毛捋才是正道,当即从善如流,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岳父?”
老子不装了~
就是要你闺女来的!
苏连诚顿时眉开眼笑,响亮地应了一声:“诶!”
这一声“诶”拖得老长,满是得意和满足。
可他“诶”了没多久,又像是想起什么重要大事,冲着角落里的母女俩招手:“曼舒!玉茹!你们过来!”
待两人走近,他打着酒嗝,大着舌头,一脸郑重其事地对许成军说:“成军!比我想的还好!人说……酒品见人品!你小子,实在!咳咳……那个,什么时候……定日子?”
苏曼舒脸一红,嗔道:“爸!你胡说什么呢!”
沈玉茹更是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颇有几分王熙凤的利落劲儿,伸手精准地找到他腰间的软肉,用力一拧:“我的好哥哥,你今儿个大抵是昏了头,在这胡吣什么呢?曼舒还在上学,成军也才刚起步,定哪门子的日子?我看你是黄汤灌多了,猪油蒙了心!”
“哎哟喂!”苏连诚吃痛,酒似乎醒了一点,但男人喝了酒那股子执拗劲儿上来了,还要梗着脖子争辩:“上学怎么了?先定下嘛……”
最后还是许成军和苏曼舒母女合力,连哄带骗,才把这耍酒疯的“老小孩”弄回卧室床上躺下。
几乎是头一沾枕头,鼾声就响了起来。
沈玉茹替丈夫盖好被子,回到客厅,带着几分歉意对许成军说:“成军,真是让你见笑了。他就这样,平时端着,一喝多就原形毕露,像个老小孩。今天本来高高兴兴,想叫上你妹妹一起来,热热闹闹吃个团圆饭,结果……唉,这大元旦的,闹这么一出,饭也没让你们吃安生。”
许成军连忙得体地回应:“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苏老师这是真性情,没把我当外人。能和您、和苏老师、曼舒一起过节,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这顿饭吃得特别温暖,菜也特别好吃,是我吃过最地道的无锡菜。晓梅那边没事,我们晚上再聚也一样。”
他这番话诚恳又周到,沈玉茹听了,脸上的歉意化为更深的满意和喜爱。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醒酒茶,许成军便起身告辞。
沈玉茹让苏曼舒送送他。
弄堂里,午后的阳光正好。
苏曼舒和许成军并肩走着。
“表现不错哦~”苏曼舒歪着头,笑着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还行?”许成军挑眉。
“马马虎虎吧,”苏曼舒故作矜持,随即又噗嗤一笑,声音带着一丝娇憨,“下次继续努力吧~先生~”
许成军从善如流,微微颔首,语气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好的,夫人。”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都没有寻常小儿女的扭捏,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对未来共同的期待在静静流淌。
第180章 山头
如果时间有刻度,那么1980年1月1日,对于上海,对于整个中国来说,都像是一个被格外用力刻下的印记。
这不是一个关于传统农历新年的故事。
没有祭祖的香火,没有守岁的灯火。
在1980年之前,元旦,更像是一个存在于日历和单位放假通知上的、略显严肃的符号。
它意味着“辞旧迎新”,但这个“新”究竟是什么,许多人的心里,既迷茫,又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期盼。
而这一年的元旦,不一样了。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动感”。
好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弦,稍稍松弛了下来,发出了令人愉悦的嗡鸣。
它没有张灯结彩的盛大狂欢,却有一种更深刻、更内在的悸动。
你能从主妇们精心计算的票证里,从年轻人对一件新衣的渴望里,从全家围坐看电视的专注里,清晰地感觉到:一个以XX为纲的时代,正在缓缓落幕。
而一个以“生活”本身为中心的、热气腾腾的时代,正踩着小心翼翼的步子,但又无比坚定地,向我们走来。
黄浦江的汽笛依旧,但它吹响的,是一支全新的、驶向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航程。
对于生活在1980年元旦的上海人来说,“明天”这个词,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如此值得期待。
在苏曼舒家那顿丰盛而温馨的午饭,驱散了元旦日的些许寒意。
许成军回到淞庄宿舍,用凉水洗了把脸,微醺的暖意仍需清醒一下。
望着窗外略显清冷的校园,他想起独自在图书馆宿舍的妹妹晓梅,这样的节日,她第一次远离父母,身在异乡……
想到这里,许成军披上外套,快步走向图书馆职工宿舍。
“晓梅,走,哥带你出去转转,感受感受上海的元旦!”
许成军敲开门,对着有些蔫蔫的妹妹笑道。
许晓梅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些,强打着精神:“好呀哥!我去换件衣服!”
兄妹俩走出了复旦校园,融入了1980年元旦的上海街头。
节日的气氛比平日浓郁些许,街上行人多了些,脸上也大多带着些许轻松。
橱窗里张贴着“庆祝元旦”、“迎接八十年代第一春”的红纸标语,偶尔能见到孩子们举着新买的、色彩相对鲜艳的气球或简易的玩具。
寒风依旧,但阳光不错,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许晓梅起初还有些拘谨,慢慢也被街景吸引,指着一些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小声跟哥哥议论,情绪似乎高涨了一些。
傍晚,华灯初上。
许成军带着妹妹来到了位于南京西路的“红房子西菜馆”。
这家创建于1935年的老牌西餐厅,在改革开放初期,是SH市民心中“高档”、“洋气”的代名词之一,也是少数在1980年元旦能提供较好餐饮体验的场所之一。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食物特有的香味扑面而来。
餐厅内部装修典雅,铺着白色台布的餐桌,锃亮的刀叉,穿着整洁制服的服务员,都让许晓梅有些局促和好奇。
落座后,许成军熟练地点了餐,毕竟西餐在后世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罗宋汤、土豆沙拉、炸猪排、葡国鸡
主食是烤得外脆内软的面包片。
许晓梅学着哥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着刀叉,对每道菜都充满新奇。
许成军耐心地教她,轻声介绍着这些“洋玩意儿”。
然而,吃着吃着,许成军敏锐地察觉到妹妹的状态不太对劲。
她虽然努力跟着哥哥的节奏,小口吃着东西,但眼神时常会飘忽一下,嘴角强撑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偶尔会停下动作,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发呆。
这个离家后一直表现得很坚强、甚至有些泼辣的姑娘,在这样的团圆节日里,终究是难以抑制对家乡、对父母的思念。
许成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放下刀叉,伸出手,温暖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动作轻柔。
“想家了吧?”他声音不高,带着了然和温情。
许晓梅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想否认,但迎上哥哥的目光,鼻尖一酸。
她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土豆,小声嘟囔:“没……没有。”
许成军笑了笑,没再追问,而是从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摸出两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喏,临走前,爹娘偷偷塞给我的,让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再给你。看来,现在就是时候了。”
许晓梅惊讶地抬起头,接过信。
信封是那种常见的牛皮纸,上面是父亲许志国瘦硬熟悉的字迹,一封写着她名字,一封写着许成军名字。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属于自己的那封。信纸是学校稿纸,母亲陆秀兰的字迹占了大部分,絮絮叨叨却字字关切:
“晓梅吾女:
见字如面。
上海天冷,潮气重,你打小怕冷,妈给你织的那件枣红色毛衣务必穿在身上,莫要贪图好看冻着了。毛裤也放在箱子最上面,冷了就穿上,别嫌臃肿。你爹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图书馆工作,琐碎但能接触书本,是好事。待人要诚恳,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同事们自然待见你。遇事莫慌,多想想,实在难决断,就问你二哥。
听说上海花样多,吃的用的,别太省着。你哥有稿费,该花就花,吃饱穿暖最要紧。家里一切都好,我跟你爹身体硬朗,勿念。就是你爹……他嘴上不说,每天吃过晚饭,总爱搬个小凳坐在门口,朝着东边(上海方向)望一会儿,烟抽得比平时多。
想家了,就写信回来,拉拉家常也好。纸短情长,望你一切安好,安心工作,抽空学习。
母:秀兰
父亲在信纸最下方,挤了一行小字。
晓梅:独立在外,凡事三思。家中勿忧,专心前程。另,汇款单随信附上,五十元,贴补用度,切莫推辞。
父字”
看着母亲那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唠叨,尤其是父亲那句“朝着东边望”和偷偷汇来的、对他们家来说不算小数目、几乎是他大半个月工资的五十元钱,许晓梅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趴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小声地呜咽起来。
离家的委屈,节日的孤单,对父母深沉而笨拙的爱的感知,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许成军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地坐着,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发泄情绪。
过了一会儿,呜咽声渐歇,许晓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又拿起哥哥那封信看。
许成军那封,母亲叮嘱得多是“学业为重,劳逸结合”、“与师长同学和睦”,而父亲的话则更简练,也更深沉:
“成军吾儿:
信收悉。
复旦乃学术殿堂,朱先生学养深厚,望你珍惜机遇,潜心向学,莫负韶华。治学如做人,需严谨,亦需开阔。你志在文学创作与理论研究,路阻且长,望你持守本心,砥砺前行。
家中诸事顺遂,勿念。你母亲气管炎入冬后稍有反复,已按方服药,无大碍,不必担心。你兄建军前日来信,言及南边局势渐稳,他一切安好,嘱我转告你们兄妹安心。
晓梅年幼,初次离家,你既为兄长,又同在沪上,需多加看顾,引导其独立,亦给予温暖。遇事你二人多商议。
前路漫漫,望你步伐坚定,眼界宽广。书不尽意,望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