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205节

  程远教授的这篇煌煌万言书,从叙事学、接受美学和社会历史批评等多个维度,论证了《希望的信匣子》的独创性与文学史价值。

  文章最后,他将这部作品誉为“为新时期的中国文学开辟了新航道的一座灯塔”,其推崇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与赞誉相伴的,是同样猛烈的抨击。

  许成军过于超前的叙事技巧和未来主义的视角,也触动了文学界最敏感的神经。

  一些保守派作家和评论家对此的批判尤为激烈。

  知名评论家郑守仁在《文艺争鸣》上撰文,直言这是“形式主义的奇技淫巧,背离了现实主义文学反映生活、塑造典型人物的根本任务”。他认为,这种“虚幻的未来臆想”消解了文学的严肃性,使得作品“根基虚浮,充满了小资产阶级不切实际的幻想”。

  老作家马向东风更是发表公开批评,痛心疾首地指出:“文学的责任在于深耕脚下的土地,而非仰望虚无的天空。许成军同志有才情,但走错了路,这种脱离群众、脱离现实的‘花架子’,是对革命文学传统的背叛!”

  这些尖锐的批评声音,与程远等人的高度赞誉形成了鲜明的对立,在文学界掀起了一场关于“文学边界与未来”的广泛论战。

  但恰恰是这种巨大的争议,混合着作品本身引发的轰动,将许成军的名声推向了新的高峰。

  读者们怀着巨大的好奇,想要一睹这部能同时让权威学者击节赞叹、让守旧派元老拍案大骂的作品究竟是何模样。

  《希望的信匣子》在《收获》发表后,迅速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甚至连带着他之前的作品《红绸》也迎来了新一轮的销售热潮,销量持续看涨。

  在沸沸扬扬的议论中,许多好事者和锐评人开始认为,相较于《红绸》的深沉厚重,《希望的信匣子》以其前所未有的叙事实验和强烈的未来关怀,更能体现许成军所倡导的“新现实主义”的内核。

  许成军:我什么时候倡导的?

  即不仅要深刻地反映现实,更要勇敢地介入现实、甚至预言现实发展的多种可能。它不再只是记录时代,更试图与时代对话,为未来锚定方向。

  一时间,无论是赞誉、质疑还是批判,所有声音都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让许成军这个名字,以及他的《希望的信匣子》,成为了当年文坛最耀眼也最无法忽视的现象。

  一如《伤痕》的出现。

  只是一个看向过去,一个看向未来。

  

  当巴在许成军的随护下走出车厢,月台上一位身着中山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便笑着迎了上来,他身后或许还跟着一两位作协的普通工作人员。

  “巴老,一路辛苦!”林琳热情地伸出手,随即目光自然地落到一旁的许成军身上。

  巴笑着为双方介绍:“这位就是林琳同志,我们此行的‘大管家’。林琳,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许成军同志。”

  林琳立刻向许成军伸出手,眼神中带着了然与欢迎:“成军同志,欢迎加入!你的作品现在反响很大,岩波那边可是点名要见你。年轻人,了不起啊!”

  林琳是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副会长,带着官面身份。

  最关键的是他还有着作家、诗人的身份,是交流团此行的秘书长,全权负责一些事务性工作。

  林琳热情地与许成军握手,说了几句“年轻有为”的场面话,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

  或许可以称之为体制内人对年轻人习惯性的、带有优越感的掂量。

  许成军对这种目光太熟悉了。

  前世在体制内,他见过太多。

  这不是恶意,甚至某种程度上,他们非常清楚你的价值。

  但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老传统”:见面先压一压,掂掂你的斤两。

  压住了,往后便是听话的“自己人”;压不住,若你真有本事,那就互相留点面子,维持表面的客气,但更深层的资源就别想了。

  当然,总有例外,而许成军,注定要成为那个例外。

  寒暄过后,林琳便引着巴和许成军出了站,乘坐安排好的车辆,前往下榻的宾馆京城饭店。

  车子停在巍峨的京城饭店门前,许成军抬头望去,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座始建于上世纪初的酒店,历经扩建,此刻已是京城城内最顶尖的涉外场所之一,象征着身份与规格。

  前世他来京城,最多也只是作为游客在外远远望上一眼,感慨其历史与气派,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作为住客踏入其中。

  路上,林琳也向巴和许成军大致介绍了一下已经抵达京城的代表团成员名单。

  “巴老,这次咱们团,您是团长,冰欣同志是副团长。团员有公沐、邓友梅、我、艾坞、杜鹏成、敖德斯尔……”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在敲响一记文坛的洪钟。

  这些名字,都算得上声名赫赫,带着至少是省作协副主席级别的职务光环。

  最小的50,大多数六七十,最大的冰欣今年已经79了.

  许成军安静地听着。

  自己在此行的位置是似乎确实特殊和“突兀”了些~

  这情形,就像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出国进行文化交流的“民族乐团”。

  有时候,不是你流行歌手人气高、市场大就能代表国家出去,真正的人选,需要从艺术造诣、师承背景、业内资历乃至政治可靠性上进行全方位的考量。

  他许成军此刻,就像是被意外塞进国宝级民乐大师团队里的一个独立音乐人,纵然有自己的拥趸和独特的创作理念。

  但在眼前这个论资排辈的体系里,他依旧是那个需要被审视的“新人”。

  在京城饭店的房间简单安顿,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这时代的顶级宾馆气息,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一位工作人员捧着一样东西走了进来,语气恭敬:“许同志,这是为您准备的出访服装,请您试试是否合身。”

  那是一件质感上乘、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

  出发前在上海有老师傅来量过尺寸。

  他接过这套沉甸甸的西装,心中暗自咂舌。

  这套行头,在这个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无疑是极其珍贵的。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此行的体面,是国家的门面。

  下午得了空,许成军揣上些零钱和粮票,踱出了京城饭店那气派却略显沉重的大门。

  一出门,八十年代初京城那特有的、混合着帝都威严与市井烟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上海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质感。

  上海是“密”与“洋”。弄堂挤挤挨挨,藏着无数精打细算的生活;梧桐树影下,即便朴素也总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昔日的洋场余韵。

  而京城是“阔”与“朴”。

  站在京城饭店门口,眼前是开阔的长安街,自行车流如同沉默而浩荡的潮水,铃声响成一片,远比上海来得壮观。

  往东不远,就是王府井,此时虽无后世摩登商厦,但东安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京味小吃、日用百货、新旧书店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是炒肝、卤煮的浓郁香气,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犷与实在。再往远些,天安门城楼巍然静默,广场空旷,有风筝在初冬清冽的空气里飘摇,带着一种上海所没有的政治中心特有的庄严与疏阔。

  路上的行人,穿着多半是更统一的蓝、灰、绿,款式也更趋保守,不如上海那边即使谨慎也仍要透出的几分“懂经”与俏皮。

  吆喝声是爽利的京片子,不像吴侬软语那般缠绵。

  这里的一切,都让许成军感到一种熟悉的陌生格局宏大,气质沉稳,少了上海的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细,多了天子脚下的坦荡与持重。

  他没走远,约莫四点多,便掐着时间往回赶。

  林琳知会过,今晚有个晚宴。

  回到京城饭店,氛围已然不同。大厅里多了些文质彬彬、气度不凡的身影。

  傍晚时分,代表团成员被引导至京城饭店昆仑厅。

  此时的京城饭店作为中国最顶级的涉外酒店,其宴会场所代表着国家的体面,装修风格是庄重宏大的中西合璧:高大的穹顶垂下璀璨的水晶吊灯,墙壁或许饰有描绘中国风景的巨幅壁画或浮雕,但桌椅摆设已是西式的圆桌或长桌,铺着洁白的桌布,餐具是整齐闪亮的银器与景德镇瓷器的结合。

  这样安排的用意很明显。

  向即将到访的日本展示中国开放、与国际接轨的姿态,也坚守着自身的文化底蕴~

  晚宴除了有交流团的成员,还有前期从日本来的官员以及日本驻华的大使、参赞。

  至于菜品,则更能体现这种“中外兼顾,以我为主”的精心设计。

  宴会伊始,宾主尽欢。

  巴团长用带着川音的普通话作了简短致辞,日方代表热情回应,盛赞中国文学,并特别提到了对巴、冰欣等大家的景仰。

  随着葱烧海参、蟹肉鱼翅羹等菜肴上桌,谈话渐入佳境。

  话题转到文学,日方一位学者适时问道:“我们非常关注贵国新时期文学,尤其是《希望的信匣子》这样充满想象力的作品。不知许成军先生今日是否在场?”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于许成军。

  他从容起身回应,举止得体。

  他刚坐下,坐在斜对面的杜鹏成便放下筷子,声音沉稳却带着质疑:

  “成军同志的《希望的信匣子》,我也看了。想法很‘新’。”

  他特意加重了“新”字,“不过,文学创作,根子要扎在泥土里,写我们脚下这片火热的土地,写工农兵。过于追求形的‘新’、‘奇’,甚至去写些摸不着的‘未来’,会不会成了无根之木,脱离了群众?我们革命的、现实的文学传统,精髓在于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这一点,年轻人还需要好好体会,不能丢啊。”

  杜鹏成是“十七年文学”时期革命现实主义、军事文学的杰出代表,他信奉的文学准则是“塑造英雄典型”、“为政治服务”。

  而许成军《希望的信匣子》玩转叙事实验。

  显然不会得个多好的评价。

  这话让气氛微微一凝。

  你丫的有点不顾场合了吧!

  艾坞听了,温和地插话,试图缓冲:“鹏成说的是根本。不过,探索精神也值得鼓励。我写《南行记》,也算是一种探索,关键是这探索要能从生活里长出来。”

  他转向许成军,“成军,你这种‘未来来信’的念头,是怎么来的?总有个现实的由头吧?”

  许成军正欲回答,公牧清了清嗓子,带着诗人的豪爽与一丝理论家的严谨:“我看啊,形式可以探索,但魂不能丢。《希望》里那些未来的畅想,其精神内核,与我们‘向前向前向前’的进取意志,未必不能相通。只是这‘器’与‘道’的关系,要把握好,莫要本末倒置。”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还是站在了维护传统的立场上。

  这时,邓友梅笑着打了个圆场,他年纪相对轻,又有过波折,心态更开放些:“诸位老大哥别把年轻人吓着了。我看成军这‘信匣子’挺好,至少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心里在想什么,在盼什么。文学总不能老是板着脸孔嘛。巴老,您说是不是?”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团长。

  巴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许成军身上:“探索是好的。我们当年搞新文学,也是探索。要紧的是真诚,是心里有话要说,不是为了探索而探索。”

  他的话不多,却定下了包容的基调。

  然而,杜鹏成似乎还想进一步阐明观点,他转向身旁的敖德斯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临近几人听见:“敖德斯尔同志,你们草原上的文学,扎根生活,写牧民的真实情感,那股子质朴雄浑的力量,才是真正能打动人心的。”

  敖德斯尔性格敦厚,只是笑了笑,用带着蒙古腔调的汉语说:“我们那里,天大地大,故事都是从马背上、从毡房里来的。年轻人的想法,像草原上的鹰,飞得高,看得远,也好。”

  他谁也不得罪,保持着草原般的宽厚。

  我特么民族特长生,别挨我~

  就在这观念微澜荡漾之时,那个温和却极具分量的声音响起了,来自主位旁的冰欣。

  “鹏程、艾坞、公木几位同志的话,都有道理,都是为我们文学事业好。”

  冰欣女士微笑着,仪态雍容,她先肯定了所有人,然后话锋轻轻一转,“不过,我总记得五四那时候,我们提倡新文学,不也是打破旧框框吗?时代不一样了,文学的面貌也该丰富些。”

  她的目光慈爱,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成军同志的《希望》,我看不止是形式新。它里头有我们整个民族对好日子的盼头,这种盼头,不就是最实实在在的现实吗?而且,”

  她略提高声调,确保日方人员也能听清,“我听说,日本岩波书店的朋友们,正是因为非常看重成军同志作品的创新性和思想价值,才特别希望能与成军同志深入交流。说起来,这算是开了我们当代中国作品,凭借其自身的文学魅力与探索精神,主动走向日本、并引起他们学界重视的先河了。”

  “开了先河”。

  这四个字从冰欣口中说出,如同玉磬轻敲,余韵悠长。

  这不仅是文学评价,更是在外交场合为许成军、也为中国新时期文学正名。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原本随着中国的“解冻“,日本最早引进的是了刘芯武《班主任》、王盟《蝴蝶》等“右派“作家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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