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218节

  黑柳:“如果可以对世界上所有年轻人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

  许成军:“请务必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要让自己成为他人思想的跑马场。你们不仅是未来的见证者,更是未来的塑造者。”

  黑柳:“在创作感到疲惫或困惑时,您会做什么来找回状态?”

  许成军:“走出书房,到人群里去。菜市场的烟火气,公园里孩子的笑声,甚至田埂里的汗珠子……生活本身,永远是最好的灵感源泉和能量站。”

  黑柳:“请用一句话形容您与写作的关系。”

  许成军:“它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也是我安放自己灵魂的故乡。”

  这一连串简洁而富有智慧的回答,再次展现了许成军思维的敏锐与内心的丰盈,与之前沉重历史话题中的他判若两人,却又和谐统一。

  节目在一种相对轻松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接近了尾声。

  许成军以其多面的魅力,彻底征服了这场访谈。

  沉默了已经很久的司马辽太郎突然再一次开口。

  黑柳彻子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一沉,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立刻打断。

  “…さん,”

  司马选择了一个稍显生疏但保持敬意的称呼,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带着深思后的沉重,“我刚才独自思考了良久。你的话,关于历史,关于未来,给了我很大的震撼。但是,有一个困惑我许久的问题,希望能听听你的见解。我知道你除了是作家,还是复旦大学这所名校的中文系研究者。我困惑的是,为何在当下,许多对于中华古典文化例如敦煌学、唐宋史、甚至《文选》学的深入研究,其前沿成果,反而在我国的学界,例如井上靖先生对西域的文学重构、斯波六郎先生对《文选》的校勘、或是京都学派对宋明理学的探讨,显得更为突出和系统?为何在很多领域,是我们日本人在替你们守护和深化这些文化的精髓?”

  许成军脸上掠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很有趣的笑意。

  他没有被激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值得玩味的问题。

  “您指的是这些领域啊,”

  他轻轻点头,“井上靖先生文学中的西域情怀,斯波学者的严谨考据,京都学派的思想梳理,我都拜读过,受益匪浅。但这不正说明了中华文化本身的博大与魅力吗?它如同一条浩瀚的大江,其滋养的早已不仅仅是发源地的土地。无论是中国本土的学者,还是日本、韩国乃至欧美的汉学家,谁能在这条文化江河中撷取一瓢饮,并酿出属于自己的美酒,这本身就是中华文化‘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生命力的体现。我们乐见其成,并心怀感谢。”

  司马辽太郎似乎预料到这个“文化共享”的回答,他步步紧逼,问出了那个更尖锐、更刺痛核心的问题:“那么,为什么在你们文化的源头上,在你们自己的土地上,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反而是‘不行’的呢?是因为内部的动荡,还是某种文化传承上的……断裂?”

  许成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必须给出一个更本质的回答。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澈,话语不再委婉:

  “司马先生,您提到了‘断裂’。您想过这‘断裂’是如何造成的吗?”

  他略微停顿,让问题本身的力量沉淀。

  “当一艘航船的大部分精力和资源,都必须用于应对身边虎视眈眈的列强,用于抵御最直接的生存威胁时,它还有多少余力去精心擦拭甲板下的每一件古老瓷器?在贵国学者可以安心伏案皓首穷经的同一个时代,我的先辈们正面临着最深重的民族生存危机。而造成这场危机、打断我们文化从容发展的,正是您所批判的军国主义,以及其背后殖民与侵略的逻辑。这不是文化的优劣,这是历史的悲剧。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文化本源上的从容与自信:

  “日本文化,追溯其精神内核与典籍源流,本就是深受中华文化滋养而成长起来的子文明。一个天资聪颖、又未曾经历母体那般直接重创的学生,在一段时间内在某些具体学问上表现得更为专注和突出,并不奇怪。但这并不意味着老师失去了教导的能力,更不意味着学生可以忘记知识的源头。文化的根脉,从未断绝,它只是在等待合适的土壤与时机,重新焕发生机。如今,我们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这一番话,将文化研究的差异置于近代史的大背景下,直指问题的历史根源,同时又从文化传承的宏观视角阐明了本质。

  司马辽太郎一时语塞,他无法否认那段侵略历史对中国的摧残,也无法反驳日本文化深受中华影响这一基本事实。

  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

  许成军说完,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触及文化根基的论述只是闲谈。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平静地投向司马辽太郎,继续说道:

  “更何况,司马先生,您担忧的中国文化研究的未来,不仅有我,更有无数比我更优秀、更专注的中国学者,他们正在各自的领域深耕不辍。我们对自己的文化传承,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感和深切的自信。”

  现场观众笑了。

  真的是自信呢~

  司马也笑了:“许桑,应该多一些谦卑,对前行者有一些敬意!”

  他摇摇头,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学者式的严谨与锐利:

  “当然,我尊敬像您这样的学者,但是基于对您作品的尊重,我也想借此机会提醒您一下。在我来日前研读您的大作《项羽与刘邦》时,发现您在论述秦末军事地理时,似乎将巨鹿之战前后的诸侯进军路线与彭城之战的战略态势有所混淆,特别是对章邯军队的调动判断,与《史记》、《汉书》的原始记载以及近年中国学界的考古发现,存在一些值得商榷之处。这处疏漏,或许源于您过于依赖江户时期的某些日注本,而未能直溯汉文原典。”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这是我行前花了半天时间,在查阅对比资料时偶然注意到的。但是,司马先生,这半天的发现,能说明我的学识就比您毕生的研究更广博、更深刻吗?显然不能。它只能说明,学问之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任何研究者,无论来自何方,都难免会受到自身所处信息环境、史料接触范围以及时代局限性的影响。真正的学问,正是在这种不断的交叉验证与坦诚对话中,得以进步和完善的。”

  司马辽太郎嘴角抽搐,许成军指出的错误具体而专业,直击他治学方法中可能存在的“转手资料”依赖问题,他无法立刻反驳,尤其是对方还抬出了原始史籍和考古发现。

  他赖以成名的史学尊严,在这一刻受到了精准而沉重的打击。

  现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黑柳彻子见状,立刻试图用另一种方式缓和局面,她笑着圆场道:“许桑,真的是非常自信也极有天赋的人呢。像您这样的人才,在世界任何地方都会发光。不知道您是否有考虑过,像陈舜臣先生那样,在日本长期生活和发展呢?也许这里的研究环境与读者氛围,会成为您更好的创作土壤。”

  许成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微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却坚定:

  “司马先生,黑柳女士,感谢您的好意。但您可能还不太明白,或者说,您低估了我这一代中国学人的心境。”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之所以能如此坦然地承认我的国家与贵国目前在某些方面存在的差距,能如此坦诚地面对我们民族过去所遭受的屈辱以及在现代化进程中遇到的问题,恰恰不是因为我嫌弃她,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的情感我爱我的国家。这份爱,不是盲目的自大,而是建立在数千年文明积淀之上的、一种深刻的自信。我们敢于正视伤疤,因为我们坚信拥有治愈它的能力与未来。”

  他略微停顿,将视野提升到文明的高度: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爱’日本。因为日本文化,特别是其精髓部分,自唐风宋雨东渐,融汇滋养,早已成为中华文明在海外开出的最绚烂、也最值得深思的一支旁系。我们共享着来自先秦的智慧,来自唐宋的诗情,来自朱子王阳明的哲思。这种文化的亲缘性,是无法割裂的。但旁系终究是旁系,文化的根脉与主体意识的复兴,必须在母体中进行。我的使命,我的舞台,我的根,都在那里。那里有广袤的土地等待深耕,有亿万同胞渴望精神的食粮,有一个古老文明在新时代焕发生机的全部故事,这些,都是任何异国他乡无法替代的。”

  他最后的结语,如同定音之锤:

  “落叶归根,文化的使者终要回到他的源头,不是为了封闭自守,而是为了汲取最本源的力量,以便将来能与世界,包括与日本,进行更平等、更深入的对话。”

  终于说完了!

  黑柳彻子看准时机,立刻接过话来,语气变得无比轻快和崇拜,仿佛刚刚那场尖锐的交锋从未发生:

  “哇!真是没想到,许さん不仅在文学创作上深刻,在传统文化的研究和见解上也如此有天赋呢!”

  她装模作样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身后导播手里接过一张提示卡片,用她最擅长的、向观众介绍“惊人事实”的语气,夸张而又可爱地念道:

  “我想起来了!在许さんの介绍里,他不仅是享誉中国的天才作家,更是被中国学界誉为年轻一代文学研究的第一人!哇哦!这已经够厉害了吧?但是,还有更关键的!”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许成军和镜头:

  “许さん还是个音乐创作人!他创作的两首歌,在对岸都取得了现象级的传播力!还有!他还精通西班牙语和英语,刚才大家也听到了,他还会说日语!天哪,这到底是什么有天赋的年轻人呢!简直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这一连串的“爆料”,瞬间将现场从历史与文化的沉重辩论中拉出,转向了对许成军个人才华的惊叹与展示,巧妙地化解了尴尬,也将许成军近乎“完美”的形象,深深地刻入了所有观众的心中。

  “那么,许桑,能否给大家来一首美妙的音乐作为今天的结局呢~”

第194章 幸福和希望

  演播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仿佛都聚焦在了许成军身上。

  面对黑柳彻子让他表演歌曲的邀请,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如同气泡般在他脑海中冒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中文,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懂的调侃:

  “难道要我来段《大刀进行曲》,给他们一点小小的‘中国震撼’?”

  这声音虽轻,但离他最近、感官敏锐的黑柳彻子却捕捉到了那几个陌生的音节。

  她歪了歪头,大眼睛里充满了问号:“纳尼?とう…だお?(刀?)”

  什么动漫女猪脚动作啊~

  不是!姐们你这四十岁的人了,真不好看~

  你要是松阪庆子我还勉强能接受。

  许成军瞬间从那个危险的幻想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差点在日本的国民节目上引爆一颗“文化炸弹”。他立刻切换回无可挑剔的英语,偶尔穿插不太熟练的日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摆手澄清:“玩笑了,玩笑了。我并没有带演奏的乐器,实在是不太方便,黑柳小姐。”

  嘿!要真这么唱,明天就得作为“战狂作家”登上《产经新闻》头版,升级成外交事件。

  他还是知道他现在代表的是什么。

  “诶?这可不行哦,さん!”

  黑柳彻子露出了一个堪比《猎人》里西索发现猎物时的狡黠笑容,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所有退路。“在我们《彻子的小屋》,嘉宾的愿望,哪怕是没说的,我们都会尽力满足哦~”

  她说着,如同魔法少女召唤使魔般,随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她招来一个工作人员,低声嘱咐了几句。

  不大一会儿,工作人员就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把木吉他走了上来。

  黑柳接过吉他,郑重地双手递给许成军:“这是我们节目组的一点心意。”

  许成军道谢后接过,定睛一看,心中微微一动。

  这竟是一把 Gibson J-45木吉他,经典的“圆肩”设计,日落色的漆面下,云杉木的面板纹理如同被时光浸染的画卷,桃花心木的背侧板则散发着沉稳的光泽。在1980年,这样一把来自美国的顶尖品牌经典型号吉他,无论是它均衡饱满、温暖而富有穿透力的音色,还是那经过精心调试后舒适无比的演奏手感,都堪称专业级的好琴,绝非普通道具。

  这把诞生于1942年的经典民谣吉他,以其均衡、温暖且极具穿透力的音色,见证了无数民谣与摇滚史上的传奇时刻。它不仅仅是一件乐器,更像是一位饱经沧桑却依旧满怀深情的叙事诗人。

  “这是礼物?”

  黑柳笑着说:‘这把吉他就是我们节目组特意为您准备的,希望可以借助它演奏出打动人心的歌曲。同时,它也作为礼物送给您,感谢您今天如此真诚的做客。”

  许成军不再推辞。

  他随手拿起吉他,很自然地斜抱在身前,动作谈不上多么学院派的持琴姿势,却自有一股随性不羁的潇洒。之前的温文儒雅、辩论时的锋芒毕露,此刻尽数收敛,转化为一种特有的、沉浸而不羁的气场。

  他的左手在琴颈上随意而又精准地按下一个高把位的封闭和弦,右手拇指随即从粗壮的第六弦滑向清脆的第一弦,带出一串低沉而清越的琶音,如同深夜的潮汐漫过沙滩。紧接着,他右手手腕灵活地一抖,用手掌侧缘“啪”地一声敲击在琴箱上,发出一声干净利落的脆响,与尚未完全消散的琴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极具节奏感和舞台魅力的即兴前奏。

  “うわっ!カッコイイ!!”(哇!好帅!!)

  现场观众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在1980年的日本,吉他虽然是流行的乐器,但一个来自中国的、以严肃文学闻名的年轻作家,能如此行云流水、甚至带着点摇滚范儿的帅气摆弄吉他,还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

  会玩音乐的大作家诶~!

  这个标签瞬间让许成军的形象更加立体和迷人。

  “那个中国作家…这姿势!这范儿!根本是专业的摇滚乐手吧?”

  “等等,他不是写《红绸》那种严肃文学的吗?这反差也太大了!”

  “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さんの音乐粉了!”

  连见多识广的大江健三郎也忍不住再次推了推眼镜,,低声感叹:“さん…这深藏不露的多面性,简直如同宝藏啊。”

  黑柳彻子趁热打铁,用充满煽动性的语气面向全场:“那么,拥有如此惊人魅力的さん,今天究竟会为我们带来一首怎样的歌曲呢?是温柔缱绻的中华民谣?还是…”

  “可以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么?”

  许成军突然开口,打断了黑柳的猜测。

  “另外,大江老师,能否请您帮我一下?我对一些日文歌词的细微语法和韵脚还不太有把握,希望您能帮我斟酌一下。”

  他这是打算现场创作了。

  黑柳惊讶地捂住了嘴:“桑难道要展现他惊人的即兴原创才华了么?!”

  为了烘托气氛,现场音响师非常应景地播放了一小段许成军之前那首《北乡等你归》的录音片段,空灵忧伤的旋律响起,现场又是一阵惊呼,观众们对这个中国作家的音乐品味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许成军却没理会那些骚动,独自坐在工作人员搬来的小桌子前,凝神写了起来,偶尔会抬头与大江健三郎低声交流几句。

  “他真的要在这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一首新歌?”

  观众席彻底沸腾了,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许成军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他仿佛进入了“心流”状态,伏在工作人员搬来的小桌上奋笔疾书。

  偶尔,他会抬起头,与大江健三郎低声、快速地交流几句。

  大江看着纸上逐渐成型的歌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逐渐变为惊愕,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混杂着震撼与悲悯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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