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的藤井省三,更是被许成军的话语拿捏得死死的。
许成军并未刻意询问他具体做了什么,而是将重点放在了肯定其“不可或缺”的价值上。
“藤井君,”许成军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语气真诚,“《红绸》的译文我仔细看过了,很多微妙之处处理得极好,尤其是那种历史的沉重感与个人情感的细腻,非深谙两国文化与文学精髓者不能为。我们彼此双向选择,是我的幸运。”
他还真看了。
他也知道这里面不光是藤井一个人功劳,丸山晟在背后肯定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但是此时也不是说的场合。
他拍了拍藤井的肩膀,用一种近乎托付重任的语气低声道:“未来我在日本的文学之路,离不开你这样志同道合的伙伴。有些想法,有些计划,或许只有交给你,我才能真正放心。”
这几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听在藤井耳中却重于千钧。
他仿佛被打了一剂强效鸡血,原本还有些学者式的拘谨瞬间被澎湃的激情取代,脸色涨得通红,紧紧握着酒杯,激动得几乎要发誓效忠:“许君!请您放心!我藤井省三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您的信任!无论是翻译还是其他事务,只要您吩咐,我万死不辞!”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作为许成军在日本的“首席代言人”,随着这位文学巨星的崛起而名扬学界、地位崇高的未来。
这顿饭,吃得他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回去通宵工作,为许君的大业添砖加瓦。
嘿~
许成军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佳人醉意撩人,小弟忠心耿耿。
他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谈话的节奏,时而与松坂庆子调笑几句,引得她美目顾盼;时而对藤井勉励一番,让其干劲十足。
人生乐事,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等到许成军婉拒了松坂庆子“再去喝一杯”的暗示,由藤井陪着回到新大谷饭店时,已是深夜。
告别了依旧兴奋难抑的藤井,他独自站在饭店庭院中。
抬头望去,东京都心的霓虹也无法完全掩盖冬日夜空的清澈,星河如练,碎钻般洒满天幕,与远处都市的灯海遥相呼应,一种喧嚣中的寂寥感油然而生。
第196章 无与伦比
回到房间,他随手拿起桌上侍者早已送来的几份晨报的早期版。
80年代东瀛报社为了抢时效,会在凌晨就印刷部分报纸。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马场公一的运作效率和小报记者的“创造性”还是让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只见那些娱乐小报的头版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离谱:
《TBS前激情吻!「昭和の美人」松坂子と中公子、影前の秘め事!》
(TBS楼前激情拥吻!“昭和美人”松坂庆子与中国贵公子,录像前的秘事!)
配图赫然是下午松坂庆子撞入他怀中、咖啡泼洒那一刻的抓拍,角度刁钻,看起来竟真有几分像是两人在紧紧相拥。
《文界の新星はプレイボイ!?子の部屋後、座高料亭で密会!》
(文学界新星是Playboy!?彻子的小屋录制后,银座高级料亭密会!)
这则报道详细“描述”了他与松坂庆子“撇开他人”,在料亭“秘密约会”的场景,绘声绘色,仿佛记者就在桌下听着。
《その美貌のに!中作家成、去にで兵十人を白兵でち取った!》
(在那美貌之下!中国作家许成军,传说曾在战场以白刃战徒手击杀十名敌兵!)
这更是无稽之谈,不知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或者干脆杜撰的“传奇经历”,硬安在了他的头上。
许成军看着这些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报道,不由得失笑摇头。
马场的手段果然老辣,这些夸张甚至荒诞的报道,虽然真假掺半、耸人听闻,却精准地抓住了大众的猎奇心理,将他“颜值天才作家”的形象与香艳、神秘、强悍等元素捆绑在一起,在《彻子的小屋》正式播出前,就先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将他的知名度以另一种方式彻底引爆。
他将报纸扔回桌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东京沉睡中的轮廓,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八十年代的东瀛舆论场,还真是……热闹非凡啊。
不过,这浑水,正好摸鱼。
第二天一早,当许成军踏入新大谷饭店的餐厅时,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
原本略显嘈杂的餐厅,在他走进来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几乎所有代表团成员,包括那些正在取餐或低声交谈的工作人员,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探究、好奇、一丝暧昧,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钦佩?
来自草原的雄鹰敖德斯尔正端着一盘炒蛋,一看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立刻眯成了缝,趁着背对巴那桌的空档,迅速而隐蔽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分明是:“好小子!为国争光!”
许成军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额头上瞬间冒出三道黑线。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刚想开口解释那些小报的胡编乱造,一个带着明显火药味的声音就在旁边响起了。
“哟,我们的大功臣、大情圣起床了?看来昨晚‘文化交流’得很深入嘛,累不累呀?”
许成军一转头,只见宋梁溪端着一杯牛奶站在不远处,身上那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她肌肤如玉,但此刻那张明媚的脸上却像是结了一层薄霜。
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眼神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反而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跳动。
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明显的刺儿,偏偏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许成军看着她这气鼓鼓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
他耸了耸肩,用一种极其无辜又潇洒的语气回应道:“宋记者,你这可就是冤枉好人了。我昨晚是和岩波书店的藤井编辑,还有偶遇的松坂小姐,三个人一起吃的便饭,纯粹是为了工作。那些报纸,为了销量什么都敢写,你也信?”
他本意是澄清,可这话听在宋梁溪耳朵里,尤其是那声“松坂小姐”,更是火上浇油。
她冷哼一声,下巴微扬:“三个人?谁知道是不是吃到一半就有人先走了呢?许大作家魅力无边,连‘昭和最后美人’都能在电视台门口‘投怀送抱’,共进晚餐算什么?我一个小记者,哪敢不信呀?”
她这话声音稍微拔高了一点,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醋意,说完也不等许成军再解释,扭头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一片面包狠狠地抹着黄油,仿佛那面包是某个可恶家伙的脸。
诶不是,我跟你有啥关系~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更是坐实了某些猜想。
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互相交换着“你懂的”眼神。
就在这时,杜鹏成端着餐盘经过,他显然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脸上露出一种“男人都懂”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声音洪亮:
“成军啊,年轻人嘛,火力旺,在国外玩玩,开开眼界,没啥!理解!不过听老哥一句劝,”
他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语气,“玩玩就行了啊,那小日……子过的女人,可不能当真娶回家去!咱们还是要找根正苗红的中国姑娘!”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桌子正在喝粥的艾邬“啪”一声把勺子放下了,眉头紧皱,显然是听到了杜鹏成的话。
他带着几分火气,声音严肃地教训道:
“鹏成!你胡说八道什么!成军同志是出来进行严肃的文学交流的!什么玩不玩的?像什么样子!要注意国际影响!更要洁身自好!我们新中国文艺工作者的形象,不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绯闻玷污了!”
杜鹏成被艾邬当众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想反驳:“我这不是关心年轻人嘛……”
许成军被夹在中间,听着两人一个“理解支持”一个“严肃批评”,只觉得一阵头大如斗,百口莫辩。
这误会简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跟这两位一时半会儿是解释不通了。
他目光扫视餐厅,最终落在了正独自坐在靠窗位置,安静地用着早餐的团长巴身上。
许成军定了定神,无视周围那些探寻的目光,径直走到巴老桌前,微微躬身:
“巴老,早上好。关于今天早上一些东瀛小报上的不实报道,我想向您汇报一下真实情况。”
巴正小口喝着白粥,闻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带着平静和理解。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温和地说:“成军啊,坐下说。报纸嘛,我也看到了几张。无非是些吸引眼球的伎俩,不必太过在意。”
许成军坐下,将昨晚与藤井、松坂庆子三人用餐的情况,以及小报记者如何歪曲事实简要说明了一遍。
巴安静地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洞悉的笑容:
“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年轻,有才华,如今又有了名声,自然会处在风口浪尖。这些事情,在所难免。重要的是自己心中要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行得正,坐得端,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不过,成军啊,有时候,‘瓜田李下’的古训,也要记在心里。不必要的交际,能免则免。你的舞台,终究是在你的作品上。”
听着巴老这番既包容又隐含告诫的话,许成军心中稍定,连忙点头:“巴老,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教诲。”
这早餐厅里的风波,恐怕只是他此次东瀛之行中,一段意想不到的小插曲,而更大的波澜,或许还在后面。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气鼓鼓的宋梁溪,又看了看餐厅里神色各异的众人,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这日子,还真是……热闹起来了。
随后的三天,许成军的日程被填充得满满当当,色彩斑斓。
行程表上的活动主要围绕着官方安排展开,但由于巴、冰欣等人在东瀛文化界深耕多年,旧友故交遍布,因此所谓的“官方交流”也常常浸润在一种由私人情谊编织的温和氛围中,代表团几乎从未体验过真正的“齐装满员”式集体行动。
拜访日中文化交流协会时,井上靖再一次亲自出面接待,与巴执手叙旧,言谈间满是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对未来的期许。
在这种场合,许成军多是安静聆听,吸收前辈大家的智慧与风度。
然而,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向年轻一代时,井上靖总会将赞许的目光投向他,几句关于《红绸》的精准点评,便让在场的日方人士不敢小觑这位中国来的年轻人。
真正的舞台在早稻田大学和东京大学文学部的座谈上。
议题聚焦于“战后文学的比较”与“现实主义的新发展”。
面对台下诸多东瀛顶尖的文学教授、汉学家以及目光锐利的青年学生,许成军不再是单纯的倾听者。
他流畅的英语和不错的日语补充、对东瀛战后派文学如数家珍的引证、以及对拉丁美洲“文学爆炸”和西方现代主义思潮的独到见解,一次次引发会场的小高潮。
当有保守派学者质疑他《希望的信匣子》中“未来叙事”偏离现实主义轨道时,他从容不迫地阐述其“新现实主义”理念,认为真正的现实主义不应只是摹写已然存在的现实,更应包含对即将生成的、可能的现实的敏锐感知与艺术呈现。
“文学不仅是镜子,反映过去和现在;它也应该是探照灯,试图照亮前方道路的些许微光。”
一番纵横捭阖,引经据典,不仅化解了质疑,更让“中国汉学天才”的名号不胫而走,在象牙塔内也开始拥有了坚实的回响。
参观岩波书店、讲谈社等大型出版社以及神保町气势恢宏的书店时,东瀛出版业成熟的市场运作机制、精良的装帧设计以及庞大的读者群体,给代表团带来了巨大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看着书店里摩肩接踵的购书人群,以及书架上琳琅满目的各类书籍,许成军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东瀛出版行业运作的逻辑,也对自己作品在这个市场的表现增添了更多期待。
赚钱的期待~
私人时间,他大多由藤井省三陪同,一头扎进了神保町那如同迷宫般的古书街。
一方面,他凭借着自己超越时代的学识眼光,搜寻一些国内难觅的古典典籍和学术著作,特别是关于东瀛民俗、社会变迁的一手资料;另一方面,他也为构思中的《我在暧昧的东瀛》积累着素材,那些泛黄书页间的批注、旧杂志上的市井百态,都成为他观察这个复杂国度的独特切片。
藤井省三还引荐他接触了一些东瀛新兴的青年作家和评论家,如在文坛初露头角、以细腻心理描写见长的村上龙(当时刚凭《接近无限透明的蓝》引发热议),以及思想活跃、擅长文化批评的评论家笠井洁。
在这些更私下、更放松的交流中,摆脱了官方场合的拘谨,他们谈论塞林格、谈论凯鲁亚克、谈论摇滚乐与都市青年的疏离感,思想的碰撞激发出不少火花。
思想的碰撞也许成军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多了学界粉丝~
许成军敏锐地捕捉着东瀛经济高速发展表象下,年轻一代内心潜藏的迷茫与躁动,这些都将成为他笔下“暧昧东瀛”的重要组成部分。
期间,松坂庆子果然再次联系了他,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和不易察觉的期盼,邀请他共赏夜樱。
“许桑,故乡的樱花.”
许成军以行程已满、需准备后续学术交流为由,轻松而巧妙地婉拒了,言语间既不失风度,又明确划清了界限。
然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心,某天傍晚,松坂庆子竟开着她那辆颇为拉风的白色丰田Soarer小跑车,径直来到了新大谷饭店门口等候,恰好被蹲守的记者抓个正着。
第二天,小报上便出现了新的头条:
《意の待ち伏せ!子のでしの?中公子、美人女の烈アプロチに化か》
(决意的守候!庆子的爱车里共度治愈时光?中国贵公子,对美女演员的热烈攻势态度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