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路灯刚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磨砂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许成军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下走,帆布包里的手稿随着脚步轻晃。
校门口的传达室亮着灯,老门卫正用抹布擦自行车。
见倒许成军,他到也还有印象,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时候才走?93路末班车九点可就没了啊。”
许成军这才想起来,这会就算能回去倒车折腾到文联招待所,也得将近十一点了!
时间到是还好。
关键是汪曾祺将近60岁的年纪,这个时候回去打扰,他属实不忍心。
也不像个晚辈该做的事。
罢了,给汪老师留点私人空间吧~
跟老门卫道了声谢,顺便问了个知青楼的方向。
摸出教务员给的住宿条子奔着知青楼走去。
晚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许成军顺着指示牌往深处走。
篮球场上传来拍球声,几个穿军绿背心的男生正在摸黑打夜场,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格外清晰。
场边石凳上,一对情侣正借着主干道的路灯看《大众电影》,杂志封面的刘晓庆笑得灿烂。
好笑的是,不这么黑的天,即是有路灯许成军也觉得看不见啥。
可能看的是彼此心里开的花吧。
他一路过,俩人刚拉起来的手做贼似的松开了。
路过相辉堂时,广播喇叭突然响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混着电流声淌出来。
布告栏前围着几个学生,借着灯光看新贴的通知,其中一张红纸上“中文系特殊人才面试名单”几个字格外显眼。
许成军放慢脚步,听见有人念叨:“凤阳知青许成军……这名字在哪见过?”
“《光明日报》!写《向光而行》那个!上面有介绍,也是凤阳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另一个声音接话,“听说要破格入学,系里都吵翻了。”
他脚步顿了顿,到是有些稀奇。
《向光而行》和《信》不是刚发在《安青报》上,怎么现在是《光明日报》?
还这么快传到了复旦?
摇头一想,估摸着也是什么阴差阳错的机会让某个编辑看到了《安青报》。
他那首诗和信,倒也符合《光明日报》的创刊理念。
知青楼藏在红砖墙后面,木门上挂着块掉漆的牌子。
值班的大爷正趴在桌上打盹,被敲门声惊醒时嘟囔着:“登记,介绍信。”
许成军递过中文系开的条子,大爷眯着眼在登记簿上划了两笔:“302房,钥匙自己拿。明早七点食堂开门,粮票自备。”
房间比文联招待所简陋些,铁架床上铺着粗布褥子,墙角的脸盆架锈迹斑斑。
但窗户正对着大草坪,晚风穿堂而过时带着草木清香。
放下行李刚要洗漱,许成军突然想起论文有几处还要再改。
他摸出草纸趴在床头柜上奋笔疾书,却隐约听见窗外传来争执声。
“《向光而行》写得太矫情了!‘懂事是一种很深的绝望’,这不是无病呻吟吗?”男生的声音带着火气。
“你懂什么!”女生立刻反驳,“插队知青哪有你这么舒坦?能写出这种句子才叫共情!”
许成军手里的笔停了。
这不是在说自己的诗吗?
还在那当我的面批评我的诗?
小子胆子很大嘛!
他悄悄走到窗边,扒着窗帘缝往外看。
路灯下围着三四个学生,男生穿的确良衬衫,女生扎着马尾辫,手里都捏着揉皱的《光明日报》。
穿衬衫的男生正指着报纸副刊:“《光明日报》转载也就罢了,编者按还捧,我看就是捧过头了!”
“那你说什么不是捧过头?整天喊‘改革万岁’才叫正统?”
马尾辫女生把报纸往他面前拍,“‘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这句话戳到你痛处了吧?”
戴眼镜的小个子突然插话:“我觉得《信》比诗写得好,‘冻裂的指尖能写出春天’,这才是知青的真实写照。”
“得了吧,”
衬衫男生嗤笑,“现在谁还信‘仓库里的陈粮能发芽’?分明是给苦难贴金!”
许成军忍不住推开门:“同学,借份报纸看看?”
争执声戛然而止。
三个学生齐刷刷转头,看见穿着洗发白衬衫的许成军,眼神里都带着警惕。
“你谁啊?”衬衫男生把报纸往身后藏了藏。
“路过的。”许成军笑眯眯地凑过去,
“刚才听见你们聊《向光而行》,这诗我也看过,写得一般。”
衬衫男生眼睛立刻亮了:“对吧!我就说矫揉造作……”
“尤其是‘月光种两株影子’那句,比喻太老套。”
许成军摸着下巴点评,“还不如直接写‘白天装孙子,晚上当自己’来得实在。”
马尾辫女生突然炸了:“你懂个屁!这叫意象!你知道作者许成军明天要来面试吗?布告栏都贴了!”
“哦?那你说说他面试啥?”许成军故意逗她。
“走特殊人才计划!”女生激动地攥着报纸,“能从苦难里写出光,比你这种只会说风凉话的强百倍!”
嚯,这语气!
他在复旦第一个狂热粉?
戴眼镜的小个子突然指着许成军:“我见过你!刚才在布告栏前,你盯着面试名单看了半天!”
许成军点头的瞬间,三个学生都愣住了。
衬衫男生手里的报纸“啪嗒”掉在地上,副刊上《向光而行》的标题在路灯下格外扎眼。
“你……你就是许成军?”马尾辫女生的声音都在发颤。
“如假包换。”许成军捡起报纸,笑着对衬衫男生说,“就当这些句子是我冻得手指弯不了时写的,纯属发泄。”
衬衫男生的脸腾地红了,挠着头往后退:“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
“觉得不够革命?”许成军笑着拍他肩膀,“正常,我写农村题材时,编辑也总说我‘调子太灰’。”
戴眼镜的小个子捡起报纸:“许同志,能给我签个名吗?想送给我妹妹,她刚返城,总说看不到希望。”
还没等小个子说完,
就听马尾辫女生嘟囔道:“虽然你是许成军,我也很喜欢你的诗!”
说着还怕形容的不太准确,双手扩了扩,接着道:“特别特别喜欢!”
“但你让我很失望!”
第53章 具有时代印记的编者按
女声把报纸往许成军怀里一塞,马尾辫气得直晃:“你自己都觉得写得一般?那我们在宿舍抄得一遍又一遍手指发酸算什么?”
小姑娘觉得还不解气,指着“月光种两株影子”,像个愤怒的小狮子:“昨天在系里阅览室,我们对着这句讨论半宿,说‘影子里藏着城乡的’的伤痕,结果你说不如‘装孙子’?这叫什么话!”
许成军笑呵呵的看着她,不说话。
小姑娘气鼓鼓瞪着他,也不说话了。
马尾辫摇摇晃晃,也煞是可爱。
衬衫男眼瞅着有机会发表观点,赶忙道:“许同志,你这不是谦虚,是没底气。《信》里‘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那句,我知道很多同学都当了座右铭,你轻描淡写说‘纯属发泄’,太伤人心了。”
小个子蹲下去捡报纸,也跟着道:“‘苦难里长出的希望最动人’多感人呀,你倒好,说得跟写菜谱似的。”
感情你们仨是嫌我自己不够装?
许成军摸了摸鼻子,忽然笑了:“合着我得吹自己是文坛新星?早说啊,我能把自己夸到复旦录取通知书都脸红。”
这话逗得三人都笑了。
小女生脸颊微红,却仍较真:“我们不是要你吹牛,是觉得作者得信自己的文字。你的诗里有光,怎么自己倒藏着掖着?”
“就是!”
衬衫男这会换了阵营,“‘所有鲜花会相继盛开’,这话激励多少人?你得知道自己写得多戳人心。”
眼瞅着几个学生上了强度。
许成军也赶紧收起玩笑,认真道:“得,算我错。主要怕你们见了本人失望。原以为作者是长衫文人,结果是个裤脚沾泥的知青。”
他摸出钢笔:“这位戴眼镜的同学,签名是吧?你妹妹怎么称呼”?
“我叫苏文远,历史系的。我妹妹叫苏绣绣。”
苏明远赶紧递过笔记本,“想签给我妹妹,让她贴在书桌前当动力。”
许成军写下“给绣绣:苔花如米小,亦学牡丹开”。
看了一眼苏明远,又在后面写上,“给明远:史笔藏真意,心灯照前路”。
苏明远没想到还有自己的,讷讷的道了声谢。
看着这两行小字,眼底闪过一丝激动。
林薇红着脸把笔记本往前一递,声音带着点小紧张:“也…也给我签一个呗?”
“我叫林薇,中文系大一的。说不定以后还是你学姐呢!”
她飞快补了句,又赶紧摆手,“刚才凶你别往心里去啊,主要是气不过你糟践自己的文字!”
许成军正诧异地瞅着她,小姑娘被看得头顶冒烟。
这小辣椒也不抗逗啊。
他提笔就写:“给林薇:文心藏日月,笔底起风雷。”
再抬眼时,林薇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
粉丝嘛,不稀奇。
这玩意不分年代!
突然冒出个写“漂亮诗”的新锐诗人,对文艺小女生的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