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真不敢开门驱赶。
这狗现在恨死他了,一直是攻击姿态,眼神像是要吃人,有一种人性化,甚至比人还明显的恶意,这谁敢下车啊?
可不是你自己冲下山的吗?
要不是我年轻反应快,要不是我提前看到了你的身影,那你就没了知道吗?他开的可是牧马人,不是什么别的什么脆得和纸一样的车。
撞飞你十几米一点压力都没有!
“喂,让开啊!”
“汪汪汪!!!”
“你这是碰瓷啊?我根本没撞到你,而且是你自己冲上来的,现在还怪我吗?”
罗秉文退了一点,想稍微绕一绕,但这只狗也不知道是笨还是聪明,又到罗秉文的车头去了,一幅有本事撞死我的既视感。
这下他真拿藏獒没办法了。
按了几下喇叭,见也没效果,就叹了口气,抓着头发,一时间也不知道找谁帮忙。
但这时候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一个穿着破旧袈裟的小喇嘛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摇着铜铃,从刚才藏獒下山的位置走下来。
一看到这景象,就喊道:“贡布!回来!”
这句藏语简单易懂,罗秉文听懂了,藏獒也听懂了,这应该是他养的,黑獒不情不愿地让开路,看着罗秉文的眼神还是很凶狠。
罗秉文见主人来了,打开窗户说道:“这位师傅,我可没有撞到他,他从山上跑下来,我还提前刹住了,一点磕碰没有。”
僧人看贡布也没什么事情,只是被吓到了,跳得正欢呢。
他双手合十行礼,说道:“施主见谅,贡布是在帮我们找走丢的羊,可能闻到了什么味道,跑得有点快。”
“没关系。”
“你是要去纳木错吗?”他问道。
外地游客开在这条路,基本都是去纳木错的,他这么问也正常,罗秉文也点了下头说:“对啊,师傅怎么说?你要去吗?我载你一程?”
“不用了,如果你想去北岸,那边是在修路的,现在要去的话得绕道扎西半岛。”
“嗷,谢谢。”
告别这个插曲,听这个本地人的话,稍微绕了一段路到了纳木错。
车窗外,纳木错的蓝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闯入视野。
罗秉文去过海边,但现在的近海是很难看到蓝色的,基本都是灰蒙蒙的,看得越远,才会在视野的尽头看到海水的蓝。
但纳木错不是,他是从头蓝到尾。
那不是寻常湖泊的蓝,而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揉碎了倾泻在这里,又掺进些许绿松石粉末,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晕。
罗秉文把车停在观景台。
一下车,湖风立刻裹着细碎的水汽扑面而来。
罗秉文左右看了看,果然在远处看到了一个雪山山脉,像一个沉默的守卫,把这片区域环抱在其中……这就是念青唐古拉山。
他当初在刚拉寺庙做客的时候,也能远远的看到念青唐古拉山,这里也能看到,然后在这个瞬间,他有一种和当初的自己在对视的感觉。
辽阔的地方总能带给人不一样的灵感。
这里的游客不少,罗秉文找了个地方坐下,现在的天气很好,只要不坐在太阳下面被直晒着,就会被一阵一阵的风吹得很舒服。
四月估计是最舒服的一个季节。
古诗也有说嘛,四月春风似剪刀嘛,或者再早一点,烟花三月下扬州?
嗯,是个不错的季节。
从背包里把写生板拿出来,罗秉文想把刚才脑海里浮现的对视用水彩画出来,他现在的水彩比以前更抽象了。
但他的抽象和抽象派还是有区别,更注重华夏风的意境。
几个藏族小孩牵着白牦牛在湖边招揽游客拍照,见他独自写生,有个扎满小辫的女孩怯生生凑过来:“叔叔,要骑牛吗?二十块。”
她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藏地口音,把二十说成了饿十。
罗秉文慢条斯理的准备绘画工具,这些事情他从小到大做了太多次,不用脑子都能把工具全部拿出来准备好,随口和这个来找自己的小女孩聊起天。
“你们天天在这儿看湖吗?没有读书?”
“还没开始读呢,要明年去了。”
“那你不是才五六岁?”罗秉文看了看她……不太像啊,感觉这个女孩有七八岁的样子,穿得很漂亮,腰间还挂了藏族的装饰。
长得漂亮在这里可是优势,游客可不想和丑丑的小孩合照,小女孩应该是最好的。
罗秉文摸出几颗巧克力递过去:“送给你们。”
“谢谢。”
罗秉文已经开始画了,小女孩也没去其他地方招揽生意,就在离罗秉文不远的地方坐着,摸着自己的牦牛。
这头牦牛也是披着哈达的,除了没有罗秉文之前看到的神牛那么高大,但还是有一种神圣性。
这时候忽然一阵风来,罗秉文之前放在地上的几张纸忽然朝着纳木错飞过去,他伸手拿了一下没抓住,但有个前面的孩子跳起来抓住了。
他看了一眼,惊呼道:“贡布?”
贡布?
罗秉文今天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感觉后背一凉,那个眼神又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贡布应该在这里挺出名,听到这个名字,周围很多小孩都走了过来看,看到了罗秉文用铅笔画的素描,上面贡布的每根毛发都惟妙惟肖。
尤其是眼神,那种‘小子,你可别被我逮住了’的眼神。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用藏语讨论着。刚才一直看罗秉文画画的女孩拽了拽罗秉文衣角:“叔叔,你见过穿红袈裟的瘸腿喇嘛吗?”
瘸腿?
罗秉文仔细的回忆,发现那个僧人好像是有点瘸腿,从山上下来慢悠悠的,身高一下高一下低,但不太明显。
如果不是被人提了一下,罗秉文甚至想不到。
“嗯,确实见到了,在我开车过来的时候。”
“那他找到羊了吗?”
有个男孩子问道,见罗秉文看过来,就说道:“我家里的一只羊丢了,师傅帮我找羊去了,贡布找羊很厉害。”
“还会抓坏人呢!”有人喊道。
“对对,上次这边来了小偷偷游客的东西,贡布一看到就冲过去了。”这个说话的男生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扑咬动作,“他专咬屁股。”
罗秉文屁股一凉。
好吧,这狗确实很好看,养的也好,但再见,再也不见。
拍照,画画,游览,做完这些返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罗秉文已经做好了凌晨回拉撒的心理准备。
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罗秉文停车看了一眼,拍了一张照,然后继续出发。
他已经见到过很多夕阳了,让他说什么样子的夕阳最美,罗秉文也说不清,总是觉得下一个更美,每一次看到都会觉得心旷神怡。
可能有人会说,地球上到处看到的夕阳难道不一样吗?
对的,真不一样。
有金色的,有橙色的,有火红火红的。
这里说的可不是夕阳的那一片天,而是真片的天,全部被渲染了颜色,就连云朵都像被颜料涂了一轮似的。
罗秉文在滇南看到了火红的天。
落山的夕阳烧透了靠近他的所有的云,火烧云的名词由此得来,整片天空都是红彤彤的。
在尚海见到了橙色的天。
当时下了一场大雨,雨后的天空澄净如洗,到了晚上,就算不是看夕阳,坐在家里,都会发现外面的世界是橙色的。
走出去一看,夕阳挂在天上,肉眼可见,不刺眼,并且真像个熟透了的橙子。
而这里,是金色的。
罗秉文放慢车速,驾驶位的窗户让他扭头就能看到金色的天空,金色的夕阳和云,罗秉文在车上搜索了一下有没有日落大道这首歌。
还真有?
“总是梦见云层之上,飞过子午线,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
行驶在这样绝美的景色中,罗秉文的身体跟着歌曲的节奏摇晃,精神是清晰的,但是脑海里的某个地方,某个东西,正享受得躺在了柔软的秋日草地上。
洗去一身疲惫。
开了大概几十公里,天已经完全黑了,罗秉文忽然在路边看到了什么东西。
嗯?
他慢慢踩下刹车,停了下来。
前面大概十来米的地方,个红色身影正一瘸一拐地走在路边,旁边跟着个熟悉的黑点,贡布似乎听见了引擎声,转身冲车子叫了两声。
对于这个差点撞了自己的车,他记得很清楚。
小狗狗的智商由不得分辨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但从结果推断,就是眼前这辆车的主人差点撞到了自己。
可恶!
“汪汪汪!”
“诶?贡布?”
僧人这时候才注意到了罗秉文似的,抬头看到他,惊呼道:“是你啊,你从纳木错旅游完回来了?”
“是啊,你们这时候才回去?你的寺庙在什么地方啊?”
“就在扎西半岛的延伸地带,离纳木错很近。”
“怪不得那边的小孩子都知道你。”
罗秉文还想问问羊找回来了吗,但是看到这一人一狗的样子,罗秉文忍住了没问,只是说:“你们这么晚了才走路回去,要不我送你们一程?”
“不用了,我们可以住在信众家里了,施主还是先回去吧。”
看他念头挺坚定的,罗秉文就没坚持。
他在自己车上拿了一袋糖,说道:“给那群孩子的,就纳木错湖边那群。”想了想又说。“明天我就走了,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来。”
就一个小包裹,僧人接了过去。
“会再见面的。”他说到,“贡布是一条灵犬,他记住的人,总会在转山的时候遇到,希望到时候也能遇到你。”
“转山?”
罗秉文想起了当初在岗拉寺下面,那些转山的藏族人。
好累啊……
他才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