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色用得有点厚,边缘甚至有些毛糙,显得格外用力。
从这画室里那些未完成的画来看,这几笔画得完全没有展现出她现在应该有的水平,但却让罗秉文格外惊喜。
我的天,难道画真的能治病吗?
这颜色,虽然粗糙,但也不是一个封闭了自己的画家能够画出来的。
这幅画没有署名,也不需要,他认得出那种努力挣扎的笔触,认得出那虽然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对光的渴望。
他转过头,看向索菲亚。
她今天不是躲得远远的,而是站在一个画架后,手指紧张地绞着画笔,低着头,长长的亚麻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点泛红的耳尖。
她没有看他,但整个身体都透出一种等待审判般的感觉。
罗秉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非常非常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像往常一样拿起画笔,但今天没有立刻开画。他调出一种纯净通透的灰蓝色,走到旁边一个空画架前。
像个魔术师一样,用笔随手抹了几下,乌云的样子就出来了。
随后用一支小号笔,精准地勾出一道纤细、锐利的金色光束,强势地刺穿那片灰蓝……
“看,光就是这样的。”
罗秉文几天来第一次申请交流。
第228章 冬雾蓝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下,但感觉画室里和谐的氛围产生了变化。
索菲亚依旧没有抬头。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怯意的声音,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我调不出你那么干净的颜色。”
声音很轻。
罗秉文的心猛的跳了下……说话了?
这是代表自己的想法成功了吗?
他走到自己的调色板前,动作自然地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说道:“不是干净,是透明。”他一边调和,一边解释。
“光穿过空气,是带着温度的,不是纯白。”
罗秉文总算是能正常开始自己的教学了,先说了光从云里透出来的样子,然后说颜色,示范夕阳光的时候用的就是日照金山的那种金黄色。
他把这种颜色调出来,用小笔在画上抹了一下。
“温度?”
索菲亚凑了过来。
…………
接下来的日子,画室里的气息彻底变了。
罗秉文依旧是那个上班的画家,但工作内容改变了。
他不再只专注于自己的画架,而是会走到索菲亚旁边,看她调色,在她卡住时,用最简洁的话点一句:
“阴影太重了,试试群青加一点紫罗兰,别用黑。”
或者在她画出一抹漂亮的暖灰时,点点头:“这个过渡不错。”
反正混着混着就成了一个正常老师应该有的模样,之前一周都在靠近这个女孩,之后的教学只有一周的时间。
罗秉文想看能不能在最后一周的时间,教她怎么画出日照金山一样的光。
毕竟彼得罗夫先生那幅画价值确实太高,把这段时间混过去他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还是想教索菲亚一点真本事,比如阳光的各种表现。
这是他自己的本事,不是从各种大师身上学来的。
如果以后有谁能拿到类似的系统,说不准他的各种场景下对阳光的表现或许也能成为一个技能,和梵高,透纳放在一起的那种。
梅尼娅依旧守在门外,但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不少。
她偶尔推开门缝,看到的不再是沉默的对峙,而是两个凑在画布前低声讨论的身影,画室里面的光线也很明亮,不是以前推开门看到的那种颜色。
怎么做到的?
之前先生说再请一个画家,一个不一样的画家,她还觉得会出现以前一样的效果。
但没想到真的让小姐有了点改变。
楼下书房。
彼得罗夫正看着一份最近的报纸,听管家米哈伊尔的汇报。
当听到“小姐主动询问调色问题”、“两人有超过十分钟的对话”时,他放下报纸,靠向宽大的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好…很好。”
果然,把罗秉文找来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索菲亚以前学画都是在网上找视频,她在看视频,而不是在面对真人的时候,表现出来是和正常的绘画天才是差不多的,她可以正常进行学习。
彼得罗夫在看到女儿这个样子的时候,总感觉不到她的疾病。
肉体上的病症有时候好好治疗一点,女儿这种一离开熟悉的画室,走出家门,甚至是走出画室门就开始颤抖,丧失语言能力,这种疾病,他是真的想不到办法。
第一周的平静被打破,第二周开始,贝克尔就像一阵裹挟着合同与扫描仪旋风的风,刮到了彼得罗夫庄园。
他来得急,风尘仆仆,深色大衣上似乎还带着机场的凉意。
在庄园一间光线明亮的小会客室里见到罗秉文时,他标志性的夸张热情几乎要溢出来。
“罗!我的太阳!”
贝克尔张开双臂,给了罗秉文一个重重的拥抱,随即松开。
自从在港岛,罗秉文确定得到了画廊的力捧的时候,他对罗秉文的态度就是现在这样了,两人的交流也更像是朋友,而不是上下级。
都是在马可赛东先生旗下打工的,还分什么谁高谁低?
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罗秉文,歪了歪嘴角,问到:“上帝,你看起来……没被那位小公主吃掉?彼得罗夫先生说你干得棒极了!简直是奇迹!我就知道你能行!”
罗秉文被他晃得有点晕,无奈地笑笑:“贝克尔,冷静点。”
“嘿,虽然不想打扰你在这边泡妹,但我得提醒你,你是来这里扫描日照金山的,不是教美少女学生,我们得马上出你的作品集了。”
贝克尔从公文包里抽出平板,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
“你看,这是我们的最新计划,老板也拍板了,你的作品集必须立刻、马上、全球同步启动!而且要做就做到顶级!”
“马可先生?”
“当然是他,不然还有谁?”
“嗯,你们自己按照流程决定就行。”
贝克尔翻了个白眼,他是知道罗秉文脾气,或者说性格的,就是懒人一个,面对喜欢的事情还能提得起兴趣去做一做,面对不喜欢的,就习惯关起门,任由门外风吹雨打。
这对自己的作品集进行整合出版,在罗秉文看来就是一个麻烦的事情。
罗秉文也叹气啊。
唉,之前不是说就搞一个简单的给导师们看看不就行了吗,现在怎么都准备出作品集了,彼得罗夫先生真是……太客气了。
让他一个人去跑或许还会觉得麻烦,但有画廊,他肯定得偷懒啊。
贝克尔话里话外提示了好几次让罗秉文也来帮忙,但罗秉文完全就当没听懂,还看着时间,生怕自己和索菲亚约好的教学时间过去了。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贝克尔很是无奈的抓抓头发,说道:
“好吧,我懂了,我这次来俄罗斯第一件事就是盯着扫描,第二件事就是当面和你敲定所有细节,算了,我弄好了给你看。”
“早这么说就好了,行,我等着看成果。”罗秉文笑了笑,问到,“你就来一天?这么快吗?”
“时间就是金钱,罗!”
他收起平板,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摄制组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们会配合我们拍些素材。好了,我得去见见彼得罗夫先生致谢,然后去扫描现场盯着。”
贝克尔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起身,抓起大衣,走到门口又回头:
“有时候真觉得,你画笔下的东西,可能真能照亮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彼得罗夫家社恐的小公主?保持联系,罗!华夏见!”
华夏见?
罗秉文离开俄罗斯也是去欧洲,短时间可能在华夏见不了。
看了下时间,罗秉文离开会议室去到楼上画室,熟络的推开门,看到索菲亚正小心翼翼地用松节油擦拭一块旧调色板,侧脸专注而宁静。
她听到声音后回头,看了下是罗秉文进来了,这才吐出一口气,笑了下,继续创作。
罗秉文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进步得很快啊。
罗秉文也有点自豪,自己的作品可能在物理意义上无法照亮任何东西,但却能打开一个人的心灵,不管以后索菲亚会变成什么样,但这件事会被他自己永远的记着。
两周的教导时间,在顶级颜料的挥洒中,飞快流逝。
最后一天的下午,阳光特别好,整个画室都亮堂堂的。
索菲亚的画架上正铺陈着一幅未完成的花园小景,虽然笔触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谨慎,但画面中央,一簇盛放的向日葵正努力仰着头,追逐着画布上方倾泻而下的、温暖明亮的阳光。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画窗外的世界,哪怕只是通过窗框看到的一角。
“向日葵的动态抓得不错,花瓣边缘的光再薄一点,会更轻盈。”
“嗯。”
索菲亚轻轻应了一声,没回头,但画笔的动作明显更轻快了。
很快,这幅未完成的作品,成了索菲亚在这个画室里面惟一的一幅完成作品,画面上的光线柔和温暖,向日葵高昂着头,像是真的在追逐太阳似的。
索菲亚慢慢后退半步欣赏自己画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自己的作品惊到了,这幅温暖明亮的向日葵,成了这个画室里唯一完成的作品。
“你完成了。”
“嗯。”
“看来我的教学还算合格?“
索菲亚说话很慢,罗秉文也是知道的,所以也没说第二句话,一边看着她的作品,一边等着她开口。
“谢谢你。”
罗秉文看着画室周围那些只画了一半就被丢弃的作品,感慨的说了句:“如果我没看错,这幅画应该是近期完成的第一幅画?”
索菲亚坐在画前沉默了一下,说道:“这就是第一幅画。”
对于很多天生的艺术家来说,艺术不仅仅是艺术,而是自己情感的延伸,是自己潜意识的释放,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索菲亚当然知道自己心理上有问题。
在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会反思自己为什么只会画这样阴暗的东西,为什么自己想要画出漂亮的,正面的油画,却总是在画到一半的时候走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