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罗秉文还是没让她陪。
意大利是他的主场,刚才坐船过来住酒店的时候,他甚至瞥见了自己佛罗伦萨美院的一位老师。
他想自己随便走走。
在双年展开始的前夕,感受一下这座即将见证他艺术生涯最重要时刻的水城。
罗秉文当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沿着狭窄的巷道走,避开游人如织的主干道。
阳光透过古老的建筑缝隙洒下,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贡多拉船夫的吆喝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时隐时现。
不过走着走着,他看到远处升起了很多彩色气球。过去一看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另一个主展区军械库。
这时候,身后传来引擎声。
一个车队驶来,两辆专门运送贵重物品、车身印着知名艺术品运输公司Logo的厢式货车停靠在军械库展区的入口卸货区。
车刚停稳,两辆车上立刻下来一群穿着统一深色制服、动作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他们迅速而谨慎地打开货箱,里面是六个带有电子温湿度显示的恒温恒湿高级画箱。
罗秉文对这种箱子再熟悉不过了。
他现在的重要作品也是享受这种级别的保护。
能用这种顶级画箱运送作品的人,都是成名已久、作品具有巨大市场价值的顶级画家。这位来得算晚了,毕竟大部分人,包括罗秉文自己,都已经在几天前完成了布展。
这边是军械库展区,和他参展的绿园城堡展区不同,没什么交集。
他本想继续往前走,但听到前来迎接的展区工作人员用意大利语夹杂着英语的交谈飘了过来:
“塞西莉女士总算到了……”
“动作快!小心一点搬!磕碰一点,卖了你都赔不起!”
“上帝保佑,总算赶在预展周前……”
塞西莉?
塞西莉布朗?
罗秉文心中一动。
这位以充满动感、色彩浓烈、情欲喷张的具象绘画闻名于世的英国女画家,是当代艺术界极具分量的名字。
她的画作价格高昂,市场表现极其强劲,是那种能定义一个时代的艺术家之一。
她竟然也在这个展区?虽然知道威尼斯双年展群星璀璨,但真在布展尾声撞见这位大神级人物的作品抵达现场,还是让他感到一丝意外。
好奇心压过了离开的念头。
他摸出自己作为参展艺术家的身份卡,在入口处刷了一下。展区目前还是未开放状态,内部正在进行最后的布展和调试,但持有权限卡的艺术圈人士可以进入。
罗秉文也没想到,自己到威尼斯还没去看一眼自己的展厅,反倒先来到了这边参观别人的作品。
展区内光线相对外面稍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涂料、木材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不同区域,有的展位还在搭建框架,有的已经布置好灯光,艺术品被小心翼翼地安置或悬挂。
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对讲机里传来各种指令。
罗秉文循着刚才那队人马的动静,很快找到了目的地……一个空间不小、位置颇佳的独立展位。
画箱已经被打开,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正在极其小心地拆开内部的保护层。展位内部已经布置好深色的背景墙和专业的射灯轨道,氛围感十足。
几幅巨大的画作逐渐显露真容。
“额……”
罗秉文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有点尴尬。
这……这是他免费能看到的吗?
裸体。
欲望。
这位大神的作品向来都是这种风格,罗秉文当然知道,但塞西莉布朗作为现存的,作品价值最高的十位画家之一,他以为自己来看到的会是一点超出自己想法的,不同的东西。
但没想到这一点超出自己想法的是肉欲。
强烈的视觉冲击扑面而来。
狂野、迅疾、充满爆发力的笔触在巨大的画布上纵横交错,厚涂的颜料堆积出令人心悸的线条。
但抛开这些外在的东西,罗秉文很快说服了自己,心平气和的看着这几幅画,不仅是画作,还有这顶级艺术家作品布展的过程本身。
与他追求的静谧、深邃、通过克制和微妙变化传递哲思的风格相比,布朗的作品完全是另一个沸腾的极端。
但两者在艺术表达的强度上,却有着奇异的共鸣。
“感觉如何?年轻人。”略带沙哑、带着清晰英伦腔调的成熟女声在罗秉文侧后方响起。
罗秉文转过身。
一位身材高挑、穿着沾有颜料的卡其色工装裤和黑色高领衫、头发随意挽起的女士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有岁月痕迹但眼神锐利明亮,正是塞西莉布朗本人。
她似乎刚结束和布展负责人的沟通,目光也投向自己那几幅正在被小心翼翼挂起的画作,和罗秉文说话以后往前走了几步。
“布朗女士。”罗秉文喊道。
“您的作品非常震撼,充满了原始的力量,颜料本身仿佛在搏斗和呐喊。”
“搏斗?呐喊?哈,它们确实不太安分,总想挣脱掌控。”
她这才完全转向罗秉文,“罗秉文?我没念错你的名字吧?东方的名字总是奇怪。”
“您认识我?”
“当然,否则我怎么会和你搭话?我的画来得晚,但我在上周就已经到了威尼斯,这可是和你反过来了,我问过圣马可画廊的人,他们说你晚一点才会到。”
“不好意思,但很荣幸你能知道我。”
“地球也不算大,艺术圈的消息跑得比飞机快。”塞西莉耸耸肩,语气随意,“我看过你的几幅作品,很令我震撼,真的,那种静谧的感觉,还有你画里融合的东方风格。”
她指了指墙上的几幅画,说道:“和我这种吵吵闹闹的风格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罗秉文不知道她的脾气,想了下说道:“艺术表达的路径不同,我从小在华夏长大,这样的风格已经融入到了我的潜意识里。”
“嗯,生长环境对创作的影响确实很大。”塞西莉布朗赞同地点点头。
“好了,我得继续盯着他们布置,祝你好运,期待你在这次展出后名声大噪,确实也需要一种新的风格入场了。”
她伸出手,干脆的告别。
“谢谢,布朗女士,也祝您布展顺利。”
两天后,终于到了预展开始的时候。
今天的威尼斯一大早就弥漫着不同往日的躁动,一大早街头上就到处都是人,圣马可广场附近的酒店门口,穿着考究、步履匆匆的人们明显增多。
哪怕预展周和大部分的普通人都没关系,但他们总能在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或者一些媒体人的口中听到有关画作的消息。
通往绿园城堡和军械库的渡船码头排起了长队,但秩序井然。
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大多是持有VIP邀请函的顶级藏家、重要画廊主、策展人、艺评家和少数像罗秉文这样的参展艺术家。
不过他们这些画家可以提前入场,大多数在凌晨就到了展位。
罗秉文的独立展厅还有个小房间,罗秉文晚上就是在这里休息的,没有回酒店。
今天他也醒得早,一出房间就是自己的几幅画,如果从入口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那幅《云端之下,人间之上》
这幅画的视觉语言可以说是全世界都能看懂,即使表面上看上去是说的藏地。
但内核是全世界的宗教文化。
左边的空间有两幅画,靠近中间一点的是《霜与雾的挽歌》,下面的介绍有中文名字《寒湾暮霭图》,然后是《采药》。
右边的空间小,还有一个隐形门,通往休息室。
这边只挂了一幅画,是《蒙古草原,天气晴》
这幅画当初只在港岛展出,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还有很多人专门从世界各地奔赴港岛去看这幅画,尤其是草原民族。
外蒙可是说过用国礼换画的。
上午十点整,预展正式对VIP开放。
闸口开启的瞬间,一股精心装扮、气场强大的人潮便涌了进来。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打开,释放出了全球艺术市场的顶级购买力。
他们可能带不走罗秉文的作品。
但他们的评价,能无限的抬升罗秉文的作品价值。
从无名小卒,变成艺术界的宠儿,一幅画从百万开头,变成千万,甚至上亿……威尼斯双年展上演过太多次这样的奇迹了。
所以这就是双年展,艺术界独一无二的艺术盛会。
第237章 特别荣誉奖?
全世界关注这场双年展的人太多了,即使预展周来的只有业内人士,但也可以称得上是人潮涌动,远比其他展会要热闹。
双年展虽然说是一年一次,但是按照一年建筑展,一年美术展来的。
所以双年展美术展其实是两年才有一次。
所以叫双年展。
欧月灵站在展厅门口看了半天,见到那些人好多刚走进来就盯着门口的画看半天,着急死了,回头对罗秉文说道:
“他们在入口看什么啊?直接看独立展厅不好吗?”
“能上预展周的都是很利害的画家了,不着急,预展周预展周,还有一周的时间呢。”
罗秉文其实也有点着急。
虽然看过他最近作品的人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意大利艺术协会的会长甚至为这几幅作品给了他一个独立的展位。
但别人再怎么说好,也没面对过大众。
后续排队的人可能见前面普通展位的人太多了,有些就先跳过了这些展位,直接来到独立展馆这边。
罗秉文看到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白色头发的老年人,穿着灰黑色的西装,手里还拿着一根手杖……是手杖而不是拐杖。
不是很懂这些外国人的习惯。
他一进来就在入口停住了,目光没有看其他地方,第一眼就看在了那一幅挂在正中位置的《云端之下,人间之上》。
不是其他的画吸引不了他,而是这幅画实在太显眼。
《云端之下,人间之上》是一幅巨幅油画。
虽然也没有什么教堂里的那种油画那么大,但高二米四,宽一米五的作品,在这个新的时代里也算绝无仅有。
老人的身高大概一米八,他走过来目光所在的位置,就是画作上神牛眼睛的位置。
不,由于画作的底部有一定的挑高,所以作品里神牛的眼部估计在两米上下,他得稍微仰着头才能清楚的看到这头神牛。
“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