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说道:“那达慕本来就是一场展示草原骨头的活动,祖先们骑马保卫草原,这种勇气也应该被我们记住。”
现在前面的场地还在准备当中,罗秉文问了其其格不少东西。
有关那达慕的。
他觉得蒙古的那达慕应该就是起到和国内大阅兵类似的作用,起到凝聚民族自豪感的一场活动,而不是……简单的民俗竞技?
在罗秉文看来,眼前的东西只是那达慕的开幕式。
而其其格告诉罗秉文这就是那达慕,罗秉文认为的骑马射箭虽然也是组成那达慕的一部分,但那却是在开幕式之后几天,在专门的场地进行。
不管了,就当是开幕式表演吧,继续看。
还真别说,这种蒙古骑兵冲锋的样子还真有种让罗秉文回到了冷兵器时代,恨不能也率领着这样一群骑兵对敌人进行冲锋。
那股扑面而来的、带着尘土腥气和汗味的冲击力,是任何现代化表演都无法比拟的震撼!
这时候,在骑兵冲锋结束不久。
场地中间站着一个穿着五彩衣服,头上带着很吓人面具的萨满。
冲锋的鼓点变得神秘悠远。
他围着一个火堆跳舞,动作很古朴,癫狂,哇呀呀的喊叫,似乎在用一种他们自己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祷告词似的。
然后摇晃铃铛,向天空洒酒。
没有华丽的舞台效果,只有最原始的仪式感。
这种源自骨髓的、近乎粗粝的震撼,确实独一无二。
…………
仪式结束,人潮涌动。
原本凌晨就来这里聚集的人,如今在最佳的位置观看玩了这场表演后,也都散开了,之后也没有什么更震撼的活动。
三人找了家地道的蒙餐馆填饱肚子。
周边还有一些外国人,罗秉文就听到旁边有人用英语交流的声音,都在说着表演的震撼,他们还感慨这样的军队幸好离他们太远。
嗯,确实。
从亚洲到欧洲,也就是中间的路不好走一点,冬天走不过去就得冻死,不然蒙古人哪里会整天想着来华夏打秋风。
欺负欺负欧洲人不好吗?
刚放下碗筷,窗外毫无预兆地传来沉闷的雷声。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刚才还沉浸在开幕式里尘土气息中的城市,转眼被冰冷的雨水冲刷。
“糟了!”其其格看着窗外,“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罗秉文拿出手机查看天气。
上面也是暴雨红色预警,持续性的降雨并且伴随雷电,晚上十点左右才会结束……这雨来得可真快。
罗秉文早上看天气预报的时候还显示今天是大晴天呢。
那达慕广场上的后续活动和表演,显然泡汤了。
物理意义上的泡汤。
“回酒店吧。”罗秉文无奈道。
他的计划被打乱,但草原上的天气,向来如此任性,有时候说下雪就下雪,说下雨就下雨,一点预兆都不给你。
罗秉文回到喜来登的总统套房。
窗户一关,外面的雨声就很小了,被淋湿的衣服挂在门口,房间里面只有一点点雨打在玻璃上,密集的声音。
当做白噪音听就好了。
让罗秉文觉得有点吓人的是雷声,这种空旷地方的雷声和内地多山地区的雷声是不一样的,在窗外呼的一闪,整天片都亮了。
这里他要特别说明一下。
他们刚才吃的是午饭,不是晚饭,天还没黑,但现在天上的乌云已经盖住了一切,让外面的世界显得和黑夜差不多的。
所以雷电一来,整片天都亮了。
片刻后……
“轰!!!”
一声巨响,仿佛不是在云层中炸开,而是直接砸在了头顶的天灵盖上!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连带着脚下的地板都似乎微微一颤!
罗秉文以前形容雷声都是轰隆。
但这里不是。
在蓉城,在老家那些山峦叠嶂的地方,雷声是滚过来的。
先是一道刺目的电光撕裂天际,然后沉闷的轰隆声才慢悠悠地从山那边翻过来,一层层,一波波,像是巨大的石碾子在云端滚动,带着悠长的回响,气势虽足,却总隔着一层。
而在这里。
雷,是劈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声音短促、暴躁,一点缓冲都没有。
他以前一直觉得居然有人害怕打雷,这件事真奇怪,雷声有什么好害怕的,难道亲眼见过什么东西被雷给劈了?
现在才知道打雷原来也是可以这么恐怖的。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人类藐小得如同尘埃。
洗了个澡,罗秉文在窗户面前看了看外面漆黑,但又和正常的夜晚不一样的景色,心里之前那个灵感拼搏而出。
雨,我要画这样的暴雨!
他从透纳的课堂上学会了如何去描绘大自然的伟力。
之后,他画过蒙古草原天气晴。
用四级画家巅峰的实力,表现了一幅草原上,暴风雪时候的样子,画里的小女孩顶着暴风雪不退,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但罗秉文现在想画的,和抵抗完全没有关系。
想象一下。
在这样的雷暴雨当中,在正好闪过的一道闪电下,两个人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骑行,一人兜帽风衣,骑着摩托,雨水都压不住飞扬的衣摆。
而另一人,骑马前行,小小的身影在狂暴的风雨和瞬间撕裂黑暗的惨白电光中,若隐若现,却又带着一股逆流而上的倔强。
他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
罗秉文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画里的两个人要去哪里,反正那就是一个目标,就是要去,一定要去,哪怕身处这样的环境中也要去。
他迅速去拿出自己的速写本。
先画一个草稿吧。
炭笔在纸上迅速挥舞,颇有那种一分钟两百线条的趋势,甚至在他此刻的状态下,速度会更快一点,手只能看到残影。
他之前画《蒙古草原天气晴》,是小女孩在风雪中坚守的柔韧。而在此刻,在现在,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罗秉文把今天看到的东西,比如仪仗队的那种肃杀气势,骑兵冲锋时的狂野,万人吼着乌拉时候的力量,以及萨满在火焰前起舞,直面未知的敬畏!
他把这一切的感觉,都放在了雨里。
和雨相比,两个人只能说是配角了
有点可惜,他本来想画自己在草原上骑行的帅气模样的。
罗秉文忽然顿了下。
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是暴雨中那两个渺小的骑行者?
还是暴雨本身?
他挥舞的手腕停了一会儿,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眯起眼睛看向窗外。
如果自己只是画草原上这场雨,那他也确实不需要人物来承托了,他完全可以画成两幅作品,一幅暴雨,一幅赶路。
暴雨这幅画没有人物,罗秉文就可以更聚焦的表达‘雨与草原’的核心意向。
又一道闪电劈过。
瞬间将整个乌兰巴托照得惨白。
在那短暂的光明中,他看到的不是城市轮廓,而是想象中无边草原上……雨幕如铁,雷霆如斧,天地间只剩下最原始的力量碰撞。
确实不需要人。
感觉人类只是大自然这份长久历史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那还是分成两幅吧。
罗秉文决定先画暴雨,这幅画可以炫技,可以写意,能让罗秉文画得很爽……对,就是爽,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之后的几天,诺敏来找了罗秉文很多次。
其其格也来了一次。
在知道罗秉文正在创作后才没来打扰他,只是觉得罗秉文肉眼可见的憔悴了,只是眼神亮得似乎在发光。
酒店也很关心他的身体。
在罗秉文刷卡入住的时候,这家公司就知道罗秉文的身份了,全球的钛金卡也不超过一百张……而且这里有个问题。
是什么呢?
大部分持有者,是不会使用这张卡的。
富豪们难道亲自拿着这张卡出去开房吗?
所以罗秉文使用这张卡在他们看来就很显眼了,这可是目前全世界数得着的画家之一,出现在任何一家店里都是他们可以吹嘘很久的事情。
所以,这家喜来登对罗秉文的照顾很周到。
知道罗秉文没出门后,早中晚都是特地送来的,花了两天时间确定罗秉文的饮食习惯后,后面所有送来的饭菜都是罗秉文喜欢吃的。
水果甜点之类的东西更是完全没断过。
这也让罗秉文憔悴是憔悴了点,但是人却是一点都不消瘦,毕竟精神上的消耗短时间不能弥补,但肉体上的消耗却几乎没有。
总的来说,这是罗秉文画得最舒服的一次。
这幅画不大。
罗秉文用四天的时间就基本完成了,可能要放个一两天,被风吹吹,之后再画两天就全部完成,一幅新作就出来了。
这幅画的乌云,像千军万马压境。
雨幕,如同万箭齐发。
闪电,仿佛天神挥剑。
被狂风摧折的野草,在画面最下方形成一道颤抖的、几乎要被抹去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