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时,姑娘们会裹着防晒的薄纱,坐在垫子上说笑,甚至有时会即兴来一段舞蹈解闷,笑声能传出去很远,又被无边的沙海吸收殆尽。
罗秉文很喜欢这种氛围,专注,但又不像一个人关在画室里那样绝对安静。
他本来就很喜欢这样空旷无垠的世界,喜欢草原,喜欢大海,当然也会喜欢沙漠,待在这里,就和骑骆驼时候的感觉一样。
有种身处古代西域的错觉。
有这样的感悟,他的画当然也带着了,一种充满异域风情的作品正在逐渐诞生。
这天结束的时候,一幅关键底色层终于铺完,需要至少一天多时间晾干,在这样的地方至少不用在意空气湿度的问题。
随时都很干燥。
罗秉文看着眼前完成大半的作品,又望了望远处更显苍茫的沙漠深处,心里忽然动了念头。
他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
“作品得自然晾干,明天画不了核心部分。景区昨天跟我说再往里走一段,去看看戈壁滩,那边的景色更原始。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去走走?就当采风了。”
姑娘们先是愣了一下。
戈壁滩?
这有什么可看的。
她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敦煌人,毕业后也回来在敦煌发展……学的就是敦煌舞,如果不去国家的舞台,那肯定还是在敦煌更有发展。
这群人里面,除了小鹿一年会出去参加国家舞剧院的表演,就她的两个小姐妹机会更多。
其他的几个女孩子基本年年待在这里。
戈壁滩,沙漠也早就看腻了。
甚至会觉得烦。
烂怂戈壁滩有啥可看的?
不过既然是和罗秉文去……
这就不一样了。
罗秉文年轻,多金,单身,为人随和,幽默,和她们都能聊得到一块去,还很细心,经常都能发现他们身体上的小问题。
充满了男友力。
作为女孩子,谁不想和这样的男人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所以有和罗秉文出去玩的机会,即使是去大漠的深处看没有什么风景的风景,那也值得她们雀跃了。
“去!”
“当然去!”
“罗老师带队,必须去啊!”
很快,几辆景区提供的越野车开了过来。
司机依旧是那位熟悉的老师傅,笑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车后还贴心地备了充足的矿泉水和一些简易的防晒面巾。
车朝着夕阳的方向开去,很快就把游客活动的区域远远抛在后面。脚下的路渐渐消失,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沙丘,像凝固的金色巨浪。
这里的沙更软,线条更加狂放不羁,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蓝和黄两种最纯粹的颜色,风掠过沙脊,发出低沉而永恒的呜咽。
敦煌周边有戈壁,有沙漠。
戈壁和沙漠有相同的时候,那就是全都是土,可是沙漠是不会来水的,而戈壁偶尔会来水,水会带来泥浆,然后被太阳晒干,晒裂,就形成了戈壁。
到了戈壁滩,入眼看到的到处都是面盆大小,不规则的土块。
车子停下。
众人下车,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与寂静包裹。罗秉文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仿佛被这自然的伟力慑住了心神。
沙漠,戈壁,海洋,草原、
都是罗秉文喜爱的空旷无垠的景色。
但大海波澜壮阔,人很难脚踏实地的身处大海中观看周围的动态,罗秉文心里有乘坐轮船出海的计划,但还没实施。
草原上不管夏天还是冬天,充满小山坡,夏天就全是草,半人高的草。
沙漠和草原一样,有很多沙丘。
但戈壁不同。
这里没有任何的点缀,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被时间晒裂的辽阔。
感觉比罗秉文刚进外蒙看到的戈壁还要荒芜。
大地像是被巨力撕扯过,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土块,缝隙中偶尔挣扎出几丛顽强的骆驼刺,灰绿色的,带着刺,是这片死寂中为数不多的生命迹象。
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比在鸣沙山时更显粗粝,带着一种原始的呼啸声。
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压在这片广袤的、土黄色的破碎大地上,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对比。
几个姑娘下意识地裹紧了防晒的纱巾,有些觉得为难。
他们觉得罗秉文的家乡很美。
川省啊,有大熊猫,有川西雪山,有九寨沟,有青城山,四季分明,看桃花,樱花,蓉城也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
敦煌这边呢?
除了土疙瘩就是风。
罗老师那样兴高采烈的出来看,别看到眼前的景色再失望的走回去了。
他们可不希望罗秉文对敦煌这个地方有什么坏的印象。
但罗秉文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掠过近处龟裂的土块,投向那无边无际的、平坦又破碎的地平线。
沙漠是流动的,是柔韧的,是可以用身体去感受的绵软与温度。
而戈壁是凝固的,是坚硬的,是撕裂后又被时间定格的创伤。它不美,甚至可以说是丑陋,但它真实,赤裸,毫不掩饰。
这种极致的荒芜与坦诚,反而透着一股惊人的力量感。
画家是要到处采风的。
不管什么家,任何和艺术相关的行业,都是要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在脑海中了解得更多,灵感来源才会更宽阔。
艺术家到处走,看的从来不只是风景。
第283章 亲手做的泥塑,新画完成
一个送他们的司机此刻抽着烟,看着这片戈壁。
“这地方有么好看的吗?几十年了,从我小的时候就这样,估计从我爷爷小的时候就这样,一直都没变过。”
“嗯,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罗秉文也附和。
作为一个普通游客来说,沙漠或许还能有玩的,祛湿,滑沙,拍美美的照,但戈壁能做啥?
他什么也不能。
白白浪费了一片辽阔的天地。
至于罗秉文在这里看到的感悟,这就没必要和他们说了,说也说不明白,反正也见识过了,早点回去吧。
就是对女孩们有点不好意思。
他还说来戈壁玩呢。
都说戈壁很荒,但来了才知道有多荒,就连在这里野炊吃饭都不方便,太阳直直的晒着,感觉比沙漠上还热。
“我给你们拍点照片?”
这是罗秉文惟一能给她们做的事情,弥补一下吧,白让人跑这么远。
不过,罗秉文的摄影也不是谁都能当主角的。
他的摄影师等级有三级,就算是在靠相机吃饭的专业摄影师里面也是数一数二的那种,在这样有特色的地方,只要模特配合一点,他就能拍出令人惊艳的作品。
走着走着,罗秉文发现远处还有一个队伍。
先是看到两辆车,然后发现两边的人也离的挺近的,这是一个教学团队似的队伍,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师,带着五六个年轻的学生。
搭罗秉文过来的司机叫侯勇,他走过来说道:“前面的人好像是敦煌研究院的赵宝玉老师,是学泥塑的,是国内很厉害的大师。”
这名字,有点印象啊。
罗秉文闻言,立刻掏出手机。
戈壁滩信号微弱,但依稀还能加载出搜索结果,几行简短的介绍和几张作品图片跳出来,他心下便是一惊。
这位赵宝玉老师何止是很厉害。
他是国内壁画修复与古代彩塑临摹领域的泰斗级人物,经手的都是国宝级文物。
作品和修复案例甚至被收录进国外艺术院校的教材,大英博物馆那尊著名的唐代菩萨彩塑头部修复,就是邀请他去主导完成的。
说起来,华夏流失在国外的泥塑文物不少。
但外国人懂个屁的泥塑?
很多专业的,珍贵的华夏文物放久了,损毁了,都是邀请华夏的高手去的。而国内的大师们也基本都会去。
这样的国宝即使流失在外,但依旧是华夏文化的瑰宝。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呢?
反正,这位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手,在国外的名气估计没有罗秉文现在的响亮,但在国内艺术界,罗秉文得喊他一声前辈。
罗秉文立刻收起手机,对侯勇说了声“我去打个招呼”,便快步朝那队人走去。
走得近了,更能看清那位赵老师。
他正弯着腰,戴着一顶宽沿的帽子,和学生说着什么,罗秉文没去打扰,等他们说完了起身的时候,罗秉文才上前说道。
“赵老师,冒昧打扰了。”
赵宝玉看了看罗秉文,有些疑惑,但一时间没想起来,笑着说道:“刚才就看到你们了,你们游客吗?来看看戈壁?”
“嗯,以前只在课文里面听说过,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戈壁。”
“这可是好地方。”
赵老师看似在和罗秉文聊天,实际上也是在和自己的学生上课,他说道:“这种土我们通常就叫敦煌土,每年夏天,这边会爆发洪水,洪水带来这种泥。”
“像莫高窟做塑像用,或者壁画上的那个泥层,都是要用这种土。”
罗秉文和赵老师聊了不少。
赵宝玉老师1988年就参加工作了,当时是省内要成立敦煌北区课题组,把他找来了,然后一干就干了三十多年。
再过两年就四十年了。
聊着聊着,赵宝玉发现罗秉文对泥塑,或者说对艺术审美很了解啊,再仔细一想,顿时把这人给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的新闻就出现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