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似乎也并不紧迫。
罗秉文没在任何一个摊位久留。
经过滋滋作响的烤羊肉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爆起青烟,他停下,指了指,摊主麻利地切下一小块用纸包了递给他。
他靠着旁边的墙根,三两下吃完,指尖都沾了油。
旁边是卖埃及甜点的铺子,油亮亮、甜到发腻的库纳法堆成小山。他看了一眼,觉得喉咙发干,没尝试。
喜欢甜食的确实可以尝试下这个东西。
有个小孩抱着比他人都高的馕饼篮子穿梭,大声叫买,差点撞到他。罗秉文侧身让过,顺手扶了把那摇摇欲坠的篮子,小孩呲牙一笑。
“谢谢你!”
“不客气。”
罗秉文这句标准的开罗阿拉伯语一出,小孩哥都傻眼了,他说话的时候可没觉得这个游客能回答自己什么。
等他回过神,罗秉文已经离开了。
他在一个卖二手杂物的地摊前蹲下,翻捡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铜壶、失去光泽的银器,还有印着模糊法老像的旧书。
旧货市场。
罗秉文没什么挑古董的眼光,基本就是当艺术品在看,碰到喜欢的,价格砍合适了就买,回去送人也好。
最后,他在夜市边缘找了个水烟馆,在户外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没点甜茶,只要了杯清水。
旁边几个本地大叔大声聊着天,水烟壶咕噜咕噜地响。
水烟是埃及很火的一种抽烟的方式,国内其实也有,滇南,广西广东有许多人抽这个,内地还比较少见。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到处走的。
累了,找个公园长椅,摘下帽子放在腿上,什么都不想,就看着热热闹闹的人群,吃着美食排行榜上各种各样的美食。
罗秉文很少在亚洲之外的地方,专门去找这些吃的。
只能说埃及的美食确实领先欧洲许多国家了。
上飞机离开那天,罗秉文才取了行李,直奔机场。
………………
这次没时间回华夏,在罗马转机后直接来到了佛罗伦萨,落地是之前见到的一个小姑娘,站在接机的地方小跳着对罗秉文挥手。
罗秉文对她点了点头,微笑着过去,问道:“贝克尔呢?”
“贝克尔经理在忙,叫我和奥林奇来接您。”
“到也不用专门接我。”
虽然只住了几个月,但罗秉文平时也爱出门逛街,这么长时间下来,整个佛罗伦萨的地图都像是在他脑海里似的。
在这里也认识了不少有意思的人。
回到画廊的时候,贝克尔还在办公室里面打电话,看到罗秉文站在门口以后,对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继续在电话里说道:
“……亲爱的乔凡娜,我理解,玛丽安娜的那幅《海岸线》确实非常出色。但您知道,现在画廊的排期非常紧张,尤其是下一个季度的主题展,我们正在统筹……是的,是的,我会让策展团队重新评估,一定给您回复……”
他匆匆挂断电话,立刻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给了罗秉文一个短暂的拥抱。“罗!你回来了就好!这边简直快变成战场了!”
他语气急促,但眼神里闪烁的是忙碌的兴奋。
贝克尔从来不掩饰自己是一个掉钱眼里面的艺术商人,以前是没真正的顶级画家去和其他画廊对抗,而现在有了罗秉文,似乎就在最顶级的战场上有了一个自己的稳定后方。
他没急着跟罗秉文寒暄,而是先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奥林奇!告诉楼下前台,暂时别再接乔凡娜工作室的电话了,今天已经是第三个了!就说我在开一个极其重要的国际会议!”
“乔凡娜?”罗秉文对这个名字不太熟悉。
“是我们画廊其他的画家,托你的福,你引来的人气最终也哺育到了其他画家身上,现在画廊里的作品基本都提了一个等级。”
“哦。”
罗秉文对别人没什么兴趣,听名字是个女画家?也不知道长得怎么样,下次画家们开派对的时候能不能在派对上遇到。
“不光是乔凡娜,还有安德烈亚科斯塔,那个画抽象作品的画家,你应该有印象。”
“嗯,认识,怎么了?”
“他也忙起来了,最近都在外面参展,画廊里的库存作品一下子卖完了,他不得不闭关创作。”
“闭关?沙龙,派对也不去了?”
“应该没去了。”
罗秉文点点头,了然的嗯了一声。
就连每一次聚会都不错过的科斯塔都跑去工作了,那确实画廊最近这段时间忙起来了,估计以后会更忙。
而罗秉文的作品现在基本是港岛分部负责,也不知道港岛分部会接到多少询问他的电话。
此刻。
港岛。
圣马可画廊客服部。
“……是的,是的,莫特玛先生,我理解您的急切,但罗先生刚刚结束长途旅行,需要休息。关于您提出的私人鉴赏会,我会在他方便时第一时间转达……当然,一般来说罗先生不会参加各类活动……很抱歉……”
“很抱歉……”
“对此,我很抱歉……”
“我无法确认,我很抱歉……”
佛罗伦萨,圣马可画廊总部。
贝克尔一边和罗秉文聊着画廊的近况,一边走进了休息室,然后亲自给罗秉文倒上了一杯正宗的意式咖啡。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贝克尔搓着手,眼睛发光,“现在,让我们谈谈正事。沙漠给了你什么?下一幅画的构思,哪怕只有一点点火花,告诉我!”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罗秉文的创作速度他多少知道一点,一次旅行少说也有一幅画,而罗秉文的上一幅画还是在进入沙漠之前画的。
也就是说,刚从沙漠回来的罗秉文,至少也有一幅画。
甚至……就像草原上的那一次旅行一样,几乎同时创作三幅作品,而且还成就了三幅精品……那几幅画以后的价格一定会很高。
因为一次性三幅画的故事对一个画家来说绝对算得上精采。
罗秉文靠在沙发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他没有立刻回答贝克尔的提问,抿了一口咖啡,脑海当中对于沙漠的一切记忆都在快速回卷,思绪瞬间被拉回了撒哈拉冰冷的星空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倒是有一点感觉吧,沙漠不仅仅是沙丘和烈日,我之前都以为沙漠里没什么生命,但这一趟旅行我才知道,沙漠里的生命力其实依旧旺盛。”
生命就是能在不可能的地方,躲在你的视野盲区,然后慢慢生根发芽。
慢慢生长。
但罗秉文印象最深的,依旧是那个狼群。
那被他吸引过来的,和躲在铁笼子里面的他对视的那一个狼群,那眼神的绿油油的,像是两团冰冷的,燃烧的鬼火。
其他狼的眼神里可以看到贪婪,渴望。
头狼的眼神里却只有冷漠。
一种纯粹的冷漠。
一种居高临下的、源自荒野本身的审视。
它在打量笼子里面的三个人,评估他们,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凶狠,不带任何情绪,却充满了力量。
当回忆到这里的时候,大脑里面对沙漠的记忆似乎只剩下了这几双眼睛,浓浓的夜色下,那充满绝望的压力。
如果没有铁笼子,那面对狼群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压力啊?
罗秉文睁开眼。
“有灵感,我想画狼,沙漠里的狼群。”
“狼群?”贝克尔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得更厉害,“好!这个主题够野性,够力量!具体呢?”
他不知道罗秉文在沙漠里面经历了什么事情,但他见过罗秉文几次创作的时候,所以知道罗秉文现在的眼神就是很有创作欲的时候。
一个很有创作欲,又对创作充满感情的画家。
难道还会创作不出好的作品?
支持就完事儿了!
“具体的当然在我脑子里。”罗秉文指了指自己的大脑,然后问道,“乌菲齐美术馆的钱打过来了吗?”
“早就打到你账户里了,你没收到?”
“没注意,那帮我租一家好点的画室吧……等等。”罗秉文刚说完,立刻想到,以后自己可能经常会在佛罗伦萨创作。
华夏离欧美的艺术圈还是远了一点,除非是在港岛。
但在港岛又不如在佛罗伦萨了。
至少在这边他混熟了,到哪儿都认识人,朋友也有不少,平时去开开趴体,还能放松一下,国内可没这么方便。
“不租了,找个好点的画室帮我买下来。”
“你有这样的想法就对了!行,我马上就派人去办……”
贝克尔办事效率极高,或者说,圣马可画廊在佛罗伦萨的能量远超常人想象。
仅仅一天后,贝克尔就亲自开车带着罗秉文来到了新画室的所在地。
画室并不是位于喧嚣的市中心,而是坐落在阿诺河南岸,奥尔特拉诺区的宁静街巷里。
这里曾是文艺复兴时期众多艺术家和工匠聚居的地方,至今仍弥漫着浓厚的艺术气息,与北岸的旅游核心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车子在一栋拥有淡黄色外墙、覆着古老瓦片的独立三层小楼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
贝克尔掏出钥匙,语气中带着自豪。
“前主人是位颇有名望的雕塑家,去年退休后搬去了托斯卡纳乡下。这地方他经营了三十年,无论是位置、光线还是格局,都是顶级的,一放出消息我就抢下来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挑高近六米的巨大空间,这里原本是雕塑家的工作主厅,现在被彻底清空。
地面是打磨光滑的深色实木地板,墙壁保留了原始的石材纹理,但重新进行了粉刷和防水处理,显得既粗犷又干净。
最令人惊叹的是朝北的那一整面墙。
它几乎完全由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构成,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再远处,则可以越过阿诺河的波光,望见对岸老城连绵的红色屋顶和圣母百花大教堂那雄伟的穹顶。
“完美的北光。”罗秉文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