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超跃脸上全是笑,比划着手势,连小拇指都翘了起来:“你小时候也玩过啊,我还以为你们大城市长大的小孩,和我们玩的不一样。”
“我是雾都人,不过是铜良那边长大的,一个县城,你不是到过我家嘛,也没多繁华,周野就是大城市长大的。”
“对对对,对对对。“
发现江阳小时候玩过和她一样的游戏,杨超跃更开心了。
仿佛有着和江阳一样的童年。
扭了扭屁股。
在江阳怀里坐得更舒服一些,接着说:“我当年就是和班里的男生弹弹珠,输了好多,我不服气啊,就一直弹,结果一直输,哭得鼻涕泡都出来,第二天到学校班里那些赢我弹珠的男生还笑话我,气得我想和他们打架,现在想想好幼稚,那时候班上的班长偷偷还我两颗,现在想想肯定是他自己的,不过那个班长……”
她的声音突然轻了。
停顿下来。
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阳问了句:“那班长咋了?”
杨超跃叹了口气:“他没读初中,他学习其实挺好的,就是家里人老和他说,读书要读那么多年才能赚钱,还不如直接去打工赚钱,说现在大学生也赚不到什么钱,他就没读初中,跟着亲戚去打工,后来去了富士康……听说去年跳楼了,过年听老家的同学说的,说是被女朋友逼的,被劈腿了,一时想不开。“
说完。
杨超跃又叹一口气。
握紧了江阳的手。
有时候觉得村里传的那些消息,就和网上的流言蜚语一样,真真假假说不清的。
可以确定的是。
小学时候的那个个头比她还稍微矮一点的班长,真的不在世上了。
生命永远定格在十八岁,在富士康那片厂区地面上。
同一个月跳楼的,还有好几个。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被女朋友逼的。
也可能是被生活逼的。
杨超跃按动语音键,给张老师发一条语音消息:
[“张老师,篮球架好用吗?”]
[“哈哈,好用,超跃,现在全校学生都知道,操场的篮球架,是一个叫超跃的姐姐捐的,你演戏的片段也在学校放了,孩子们都知道你是大明星,回家就看你演的小别离。”]
[“我不是明星,我就是一个小小的演员我现在。”]杨超跃发消息过去。
她又发一条:[“我看孩子们的鞋子老破着,很多穿的是橡胶写,我想给全校孩子捐运动鞋,鞋子我找工厂订做,鞋码按年级分六档,有的孩子长得快,脚就大,鞋帮上面绣我们王岗小学的校徽,张老师你看可以吗。”]
消息发过去。
足足半分钟,张老师的语音消息才回复过来,语调变得有些拘谨,同时严肃许多:
[“哎呀超跃,谢谢谢谢,太感谢了,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和校长商量。”]
和张老师聊完,杨超跃心里踏实许多。
知道这事只是个开始。
不是和老师聊几句就好。
还得和校长聊,回老家就得去几趟小学。
后面的事还有很多,杨超跃也了解过,和校长协商统一发放时间倒是好说。
就是鞋款设计有些麻烦。
鞋底一定要防滑的,因为老家农村石子路多,一下雨,泥巴一大堆。
还有供应服装厂的选择,也得多调查。
最想看见的是,妹妹凯铃和同学们穿着合脚防滑的运动鞋,在操场上奔跑玩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凉鞋裂开硌脚扭着走。
最怕看见家长把绣着校徽和名字的鞋子卖给收废品的,孩子继续穿开裂的旧鞋上学。
也不想校长将捐赠作为政绩宣传,在校门口拉横幅,写着知名校友杨超跃捐赠仪式,引来营销号炒作,消费苦难。
第一次做这种事。
能不能做好,杨超跃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超跃,要不鞋厂就找和剧组合作的服装厂?直接和老钟说一声就好,既是以你个人的名义,也以剧组的名义捐赠,经费可以省下不少。”江阳下意识的这样想,问了句。
第474章 现在心疼自己了
“不要。”
杨超跃摇头:“这事就用我的钱,我自己干,不想和剧组沾上关系。”
“为啥?”
“剧组肯定会炒作的,那个钟树佳,利用你炒作的时候,我背地里都恨死他了,哪怕现在,你洗白了,涨了很多粉丝,我也受益了,粉丝涨到十二万,这事还是对他不爽。”
杨超跃脸颊埋在江阳肩膀上,嗅着江阳衣领的味道,缓缓说着:“善意一旦被炒作,就变质了。”
闻言。
江阳愣了愣,把怀里的杨超跃抱得紧了紧。
下巴贴着杨超跃的发顶:“对对,我明白,是我心脏。”
他又问:“超跃,你为啥想对老家的小学做这些呢,你不是说,攒的这些钱,要用来买房吗?”
“买房不急的,我上回回家,在盐城去好几个售楼部问过了,阳哥你知道吗,有些地段的房价都涨到七八千一平了,这么贵,有多少人能买得起啊?所以我有预感,你等着看吧,今年房价就要跌,我都劝我以前小学的那些同学,让他们别买房,哪怕结婚也先别买,租房住,现在买肯定亏,等过两年,房价降了再买,就相当于赚了一大笔钱啊!”
江阳听得懂,同时大受震撼。
不知道杨超跃的那些小学同学,有没有听杨超跃的建议。
如果听了的话。
以后就少联系吧。
杨超跃接着说:“阳哥,我回家那几次,看见巷子里那些穿胶鞋的孩子,就像看见以前的我,鞋底裂了用订书钉固定,冬天脚踝冻得通红还在石子路上跑。”
车子快开到秦王宫了。
杨超跃停顿一下,往车窗外望。
能看见游客通道的秦王宫大门。
威严大气。
剧组的车,走的是剧组通道。
秦王宫游玩区和拍摄区是分开的。
车子往侧边的汉街入口开,给门卫看了证件,升降杆抬起。
后边同样一辆剧组的面包车跟了进来。
车窗上贴着《武神赵子龙》的剧组标识。
是孟子意那个组的。
快到放饭时间了。
杨超跃接着说:“我刚辍学那会儿,不是去嘉兴我妈妈那个拉链厂打工嘛,那时候我对未来还是充满幻想的,觉得自己以后能暴富,能开上好车,能住上好房子,虽然那时候的我,连肯德基星巴克这样的地方都不敢进去,但就是敢想,其实就是因为无知,所以无所畏惧,当时还在厂里到处和人说呢,我那时候是年级最小的,逗得我那些同事笑个不停,直到一次在流水线上闲聊,有人活没干好,组长心情很不好,她听见我说这些,就凶巴巴的告诉我说……”
说到这里。
杨超跃的语调忽然放缓。
回忆起那段经历,眼眶微微泛红,急促的吸了口气:“那个组长当时很大声的说,杨超跃!都进厂了,你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干嘛,过两年你就知道了,你这双手,这辈子只能拉拉链!!!”
一说起这些。
杨超跃眼前又能看见当时那一幕。
一闭上眼,就看见当时那个站在流水线旁,工牌勒在腰带上,指甲缝黑黢黢的组长。
组长的普通话不标准。
带着方言强调。
周围是注塑机咔嗒咔嗒的撞击声。
“我不怪那个组长,当时的我是不服气的,当时过了几个月,我渐渐相信了,那个组长说的是真的,哪怕现在也是,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以后的日子,一辈子都在流水线上挣扎,所以这几次回家,看见巷子里那些穿胶鞋的孩子,就像看见以前的我,鞋底裂了用订书钉固定,冬天脚踝冻得通红还在石子路上跑。”
杨超跃低头。
看着自己的双手。
摩挲几下,以前在拉链厂,在纺织厂,干活弄出来的茧还在,但是薄了很多。
江阳伸手过来。
把杨超跃的手握住。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升高,杨超跃接着说:“我小学的那个班长,你知道吧,就是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个。”
“嗯,知道。”
“他以前是成绩比我好的,他要是没有辍学,读到大学,可能像我现在这样,知道世界不止流水线一种活法。
小时候觉得读书苦,现在才知道,在厂里被机器打穿指甲盖的时候,连喊疼都要看组长脸色,那才叫真苦,我跟你说阳哥,我老家那边,农村里,有些观念是很难改变的,就是在家庭的影响下,那些孩子可能会觉得,大家都这样。
觉得辍学很正常。
觉得在流水线上工作,受伤了是肯定的。
觉得长大后,想努力,但是没有机会了,被生活逼迫得麻木,一点一点的失去梦想,会觉得,这是正常的,家里人也会告诉他们,大家都这样。”
“我嗲嗲总说跃跃有出息了,可每次回村,看见那些蹲门口抽旱烟等工头的叔叔,我就觉得,如果没遇见你,我现在就是女版他们。
房价以后会跌,但是我觉得,读进孩子们脑子里的书,以后会是抢不走的铁饭碗。
我现在的积蓄总共有二十八万了,我自己要花,也要让我家人过上好日子,剩下的钱,能做的事不多,给老家小学的学生买点好鞋的钱还是够的,反正吧,我就是想让穿上的孩子记住,能穿着完整鞋子奔跑的人,不该被困在破鞋子的命里,阳哥,这事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能做好的。”
“嗯,我不帮忙。”江阳应了句。
听到二十八万这个数字,杨超跃后面的话,他就没咋听了。
一直在琢磨。
杨超跃现在的收入,他那里是有账目记录的,片酬,工资,都要从他这里过一遍,全部加起来,去掉开销,应该是二十五万才对。
多出来三万,是哪来的?
全是贪他的钱啊?
本来有点心疼超跃。
现在心疼自己了。
外头响起一阵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