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高考时,考场里全是比她大最少好几岁的陌生人。
考完最后一科,离开考场时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独自兴奋的接受完采访,回到酒店拿行李,却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可能是自己太矫情了。
就是感觉自己这一刻,像没着没落的孩子,攥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感,却找不到人分享。
曾经那些熟悉的同学,早就渐行渐远了。
现在熟悉的人,都是公司里的同事。
即便如此,浩纯,曦微,江阳,若喃,白露,还有熟悉的娜扎,周野,甚至是孟姐,她们都不在身边。
没有可以庆祝的朋友。
倒是群里的互怼,能看得她乐一乐。
[“野子,我就问你,盐城王岗村的定单送不送。”]杨超跃在群里回复周野。
周野冒泡:[“送,路费一千。”]
杨超跃发消息:[“那算了。”]
直到出租车驶进王岗村。
夕阳往稻禾尽头沉。
风里裹着稻穗的潮气,有老柳树的清香,吹在脸上暖融融的。
远远望见老家门口那棵挂满红布的老柳树,杨超跃的心忽然就定了。
红条被夕阳染成了橘色,被风吹得飘成小旗,像在盼着她回来。
远处的水稻田刚抽穗,绿浪被夕阳镀上金边,顺着田埂铺到天边。
蝉鸣比午后弱一些,知知的叫,一阵一阵的。
这里是她的根。
无论走多远,受了多少委屈,都能让她安心的地方。
树荫下,爹爹佝偻着背站着,衣裳洗得有些发白,平整干净。
眼尾堆着细密的皱纹,眼里满是期盼,使劲眯着眼往路口望,生怕错过女儿的身影。
“考完啦,跃跃。”
“是咧,考完啦,再过两个月说不定就要去读大学咧。”
杨超跃下车,说的是普通话。
还是会带着点老家方言的腔调。
自从当演员,在阳哥的督促下,刻意学好普通话后,一回到老家,就感觉说话怪怪的。
以前方言说得特别溜。
张嘴就来。
现在反而生疏了些,有些生僻的词汇,想用方言说出来,要思考几秒,说得撇脚。
在外地,剧组的人会夸她普通话说得特别标准。
专业能力确实提升了。
倒是有种离故乡远了些的感觉。
反而有点像个外乡人。
问了出租车司机车费,杨超跃扫码就要付钱,爹爹凑过来,掏出钱包:“我来付,跃跃。”
“你付啥钱,钱你留着,我现在有钱。”
“你赚钱不容易,跑剧组风吹日晒的,还得应付那么多人……”
“人家是扫码付钱现在。”
杨超跃刚说完,就看见爹爹塞了一张一百的票子给司机。
发现盐城的出租车司机,现在确实是收扫码的钱。
现金也收。
有特意准备零钱。
稍微也爹爹聊了几句,往家里敞开的大门走,听见爹爹说:“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考完了,我心里也踏实。”
顿了顿。
又听见爹爹说:“跃跃,这些年,真的是辛苦你了,怪我没本事主要是,你那么争气,当年连你读书我都供不起。”
“哈哈,我争气啥啊,是阳哥争气,我就是张嘴吃饭,全靠阳哥喂我资源……”
杨超跃正笑着,偏头向爹爹看去。
看见爹爹和她对视一眼。
跟着她一起笑。
嘴上说着,像以前一样的,要她好好跟着阳哥的话,眼眶却有些湿。
尤其是又聊到,当年她辍学的事。
往院子走时,柳树叶的影子落在爹爹背上,晃啊晃,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杨超跃看见爹爹微微低着头,有些不敢和她对视。
不知道什么时候,爹爹开始总在她面前低头了。
其实理解爹爹的想法。
她当然不怪爹爹。
但是爹爹一直自责,心里装着化不开的愧疚。
“没关系,爹爹,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我跟你说,我第一个冲出考场的,还被记者采访了。”杨超跃笑道。
“还有记者啊。”
“是咧,就是盐城本地电视台的,本来是抓正常高考学生的,刚好抓到我了,还问我名字咋来的,我就说超是超过曾经苦日子的超,跃是越过坎儿的跃,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说到我们家这个词的时候,杨超跃微微顿了顿。
因为从小就说这个词。
那时候都是对村子里一起玩的朋友说的。
说我们家种了什么东西,我们家又有什么好吃的,我们家昨晚看了什么电视……那时候的我们家,是爸妈都在的。
现在的我们家,只有她和爹爹。
妈妈一直惦记着她,哪怕嫁到隔壁村子了。
现在妈妈也不去打工了,照顾妹妹读书,因为她有能力了,可以给妈妈每个月三千块钱的工资,算起来,比妈妈出去打工划算。
更重要的是。
妹妹不用当留守儿童,能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
只不过。
她自己的家,永远也完整不了。
早就释怀了。
人生嘛,哪有可能事事都完美。
“爹爹,你是不是在煎鱼啊!噼里啪啦的,焦了吧!”离院子近了,杨超跃闻到一股焦味。
“哈,晚饭了,那个,不是我烧饭,是……”爹爹笑道。
话还没说完。
听见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出来,看见杨超跃后,兴奋的大声喊:“姐姐回家了,她回家了,又要打我了!”
说完就往屋里跑。
嘴上说着害怕杨超跃的话。
脸上全是笑。
往院子里跑了两步,又出来,对着杨超跃喊:“姐姐来了,姐姐来了。”
说完又往屋子里跑。
看得杨超跃直乐。
妹妹扎着两个小辫子,发梢用红色皮筋绑着,碎头发贴在额头上,沾着点汗。
穿了件洗干净的粉色碎花短袖,袖口磨出了边,下身是条浅蓝牛仔裤,裤脚卷了两圈。
注意到妹妹穿的鞋,不再是胶鞋,而是她买的运动鞋。
粉白相间,是杨超跃联系鞋厂先做的一批,特意给妹妹留的。
鞋头还没磨出印子,鞋边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妹妹很爱惜。
她冲着妹妹喊:“你咋来了啊?”
“我下午就来了。”妹妹喊得大声,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今晚别回去了,睡我房间,切水果玩不玩?”
“玩!玩!”
有手机游戏可以玩,妹妹立刻停住脚,眼睛亮得像星星。
切水果这款游戏,在妈妈的手机上玩过。
还是姐姐下的。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声音很好听。
姐姐说是过时的老游戏了,但她觉得特别好玩。
“赶紧去锅里加点水,鱼都要烧焦了。”杨超跃本想跑去加水的,看见妹妹在,直接指挥妹妹。
妹妹没回院子。
只是回头往院子的灶台看。
杨超跃话刚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锅铲碰锅的叮当声,焦味停了。
家里有别人?
在烧饭?
妹妹这时候也在家……
杨超跃怔了怔,偏头看爹爹一眼,才想起来,一开始问爹爹家里是不是在煎鱼时,爹爹说不是他烧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