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头垂得更低了，小声嗫嚅道：“......谢谢爸爸妈妈。”
“谢什么，都是为了你。”母亲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省吃俭用，什么都紧着你，就是希望你争气，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别再像我们一样......唉。但是你看看你，这次期末考试才考了第五名！这对的起爸爸妈妈吗？”
女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用更小的声音说：“我知道了.....对不起妈妈，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光努力还不够！要拼尽全力！”
父亲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焦灼，“你看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起点多高？你要是不比他们努力一百倍，怎么追得上？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这番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苏杭这边的大人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一些，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舒姐和老苏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老老苏和奶奶也面露不忍，低声感慨：“这孩子，真遭罪啊......”
黄淼更是听得眼圈有些发红，下意识地往苏杭身边靠了靠。
她天性善良敏感，最能体会那种被沉重期望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高雨婷和赵子熙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意思，但也感觉到那边气氛不好，停下了玩耍，好奇又有些害怕地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小姐姐。
这时，高雨婷怀里的迪士尼公主玩偶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几下，恰好滚到了那个小女孩的脚边。
小女孩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爱丽儿公主，做工精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拿着玩偶，眼睛里闪过一瞬间孩子应有的喜爱和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变得小心翼翼。
她站起身，怯生生地走到高雨婷面前，把玩偶递还给她，声音细若蚊蝇：“你的.....娃娃。”
“谢谢姐姐！”高雨婷接过玩偶，甜甜地笑道。
她看着这个看起来不太开心的姐姐，出于孩子的本能善意，她举起另一个贝尔公主的玩偶，邀请道：“姐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佳佳眼中掠过一丝强烈的渴望，那是对友情、对游戏、对一个正常孩子应有的快乐的本能向往。
但她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
她的母亲连忙对高雨婷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却无比僵硬的笑容，然后对佳佳严厉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小女孩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她低下头，小声对高雨婷说：“不......不用了，谢谢妹妹。”
说完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变成了那个沉默的、背负着沉重压力的影子。
这一幕，让苏杭这边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酸。
很快，苏杭他们这边的菜开始陆续上桌。巨大的龙虾、肥美的石斑鱼、金黄的皮皮虾.....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满了桌子，引人垂涎。
“来来来，动筷子！都别客气！”王聪热情地招呼着。
孩子们欢呼一声，在大人的照料下开始大快朵颐。
苏杭细心地给黄淼剥着虾，舒妤忙着给孩子们分菜，苏振邦则给老老苏和奶奶夹着软嫩的鱼肉。
席间，王聪继续插科打诨，讲述着他投资电竞和直播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苏杭也不时毒舌吐槽他几句，气氛热烈而温馨，与旁边那桌死气沉沉的氛围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鲜明对比。
佳佳一家点的菜也上来了，父母不停地给佳佳夹菜，嘴里反复念叨着：“多吃点鱼，补脑子。”
“这个有营养，我们都不吃，留给你。”
“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
“妈不吃，等你吃剩了妈妈嗦嗦味就行了，你吃！”
“妈吃点苦没关系，只要你学习上去了，天天嗦骨头妈也愿意。”
佳佳小口小口地吃着，如同嚼蜡，头几乎要埋进碗里。
她真的不理解，桌子上的菜明明有好几道，足够她们一家三口吃的，但爸妈为什么总是要吃她吃剩的东西。
她能感受到爸妈确实对她很好，可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啊！
她也想像刚刚的那两个妹妹一样，和爸爸妈妈开开心心，有说有笑的吃饭，可从她记事起，好像在家吃饭的时候，空气就从来没真正松快过。
妈妈的筷子永远绕着她的碗转，嘴里的话也永远绕着“牺牲”两个字打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得快要喘不过气。
“佳佳快吃，这肉嫩，妈妈爱吃皮，有嚼劲。”
“妈妈就爱啃骨头，有滋味。”
“快吃，这鱼是早上特意去菜场挑的活鱼，贵着呢。妈妈不爱吃鱼，腥气。”
“......”
第752章 都啥年代了，你还是贵族呗？！
用餐接近尾声，孩子们都吃饱了。
高雨婷、赵子熙和高先哲坐不住了，眼巴巴地看着餐厅旁边那个看起来很有趣的儿童活动区。
那里有滑梯、小型攀岩墙和一些益智玩具。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别跑太远。”舒妤发话道。
三个孩子欢呼着跑了过去。
佳佳也偷偷用渴望的眼神瞄向那边，被她母亲察觉了。
母亲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佳佳父亲却难得地松了口：“让她去玩十分钟吧，放松一下。”
佳佳母亲犹豫了一下，看着女儿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叮嘱：“就十分钟！到时间马上回来做题！别忘了你是来干嘛的！”
佳佳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点点头，也朝着儿童活动区小跑过去。
活动区里，高雨婷和赵子熙正在滑梯上上下下，高先哲则在研究那个小型攀岩墙，试图找出最佳路线。
佳佳站在边缘，有些手足无措。
刚刚跑来的时候很兴奋，但是真走近这里，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过高雨婷很快注意到了这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小姐姐，刚刚就想和她一起玩来着，她滑下滑梯，跑到佳佳面前，扬起灿烂的笑脸：“姐姐，你怎么不玩呀？这个滑梯可好玩了！我们一起玩吧？”她热情地伸出手。
佳佳看着伸到面前的白皙小手，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她从未遇到过如此直接而纯粹的善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红着脸，小声说：“我.....我看着你们玩就好。”
“一起来嘛！”
赵子熙也跑了过来，拉住佳佳的另一只手，“姐姐，你当爱丽儿公主，我当贝尔公主，雨婷当灰姑娘，我们一起打败坏女巫！”
佳佳被两个热情的小姑娘半拉半推地带到了滑梯旁。
一开始，她还是很放不开，滑下来时都紧绷着身体，不敢像高雨婷她们那样放声大笑。
但孩子的天性终究是难以完全压抑的，几次之后，在高速滑行带来的短暂失重感和耳边呼啸的风声中，在她被迫成为“爱丽儿公主”参与“冒险”的扮演游戏里，一丝真正的、轻松的笑容终于冲破了她脸上长期笼罩的阴霾，悄悄地绽放开来。
苏杭他们也都注意到了这个画面，嘴角微微有些上扬。
王聪笑道：“你表妹挺热心啊，那个小姑娘看着是真可怜，刚刚他妈的话我听着都头皮发麻，太压抑了。”
苏杭点点头：“确实，咱们华国的很多家长都喜欢用这种愧疚式的教育，给孩子身上压上一座又一座的山，要不说现在的小孩子越来越容易玉玉了呢！”
王聪又看向舒姐和老苏：“叔叔阿姨，你们当年没压力压力苏杭？”
舒姐眼里闪过一丝庆幸和柔和：“他不压力我们就不错了，苏杭以前身体太差了，我们只求他能好好活着就已经很满足了。”
苏杭也是鼻尖一酸。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是苏杭很清楚，家里这老两口为了让他活下去，都付出了什么。
然而，这边的温馨还没持续多久，儿童活动区那里就出现了变故。
活动区里还有另外几个孩子。
其中一个穿着精致白色蕾丝连衣裙、头上戴着昂贵水晶发卡，像个洋娃娃般漂亮的小女孩，正被另外两个小女孩簇拥着。
当佳佳又一次从滑梯上滑下，因为难得的开心而脸颊泛红时，那个“小公主”带着她的“跟班”走了过来，拦在了佳佳面前。
“喂！”
“小公主”抬着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谁让你在这里玩的，你穿得这么破，身上不会有细菌吧？离我们远点！”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佳佳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
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刚刚还因为玩耍而明亮的眼睛瞬间黯淡，涌上了巨大的窘迫和受伤。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低下头，紧紧咬住下唇，习惯性地想要把自己缩到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想辩解，想说“衣服洗得很干净”，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妈妈一直跟她讲，不要随便和同学起冲突，她们家穷，惹不起别人，凡事都要让一步。
但高雨婷和赵子熙却不干了！
尤其是高雨婷，之前经过学校里那个李佳怡的事情以后，自家表哥的撑腰给了她满满的勇气，也不再是一个软软的小蛋糕。
她率先反应过来，生气地挡在佳佳面前，对着那个“小公主”大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佳佳姐姐！她是我们朋友！穿什么衣服关你什么事！”
赵子熙也跟着喊道：“就是！你说的不对！”
那“小公主”被反驳，更加不高兴了，指着佳佳对高雨婷说：“跟这种穷鬼做朋友，你们也不嫌丢人！我妈妈说了，不要跟层次低的人一起玩，会拉低自己的档次！”
“层次”这个词从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佳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本身就一直接受的是打压式、愧疚式的教育，心里本就十分自卑，此刻更是感觉到了无比的屈辱和难过。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时不时就在关注这边的苏杭等人的注意。
苏杭他们第一时间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那“小公主”的父母一对衣着光鲜、保养得宜，但眼神里带着精明和势利的中年夫妇也走了过来。
“萌萌，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那个女人一把搂住女儿，语气宠溺，随即目光不善地看向正在无声流泪的佳佳，“是不是这个小朋友欺负你了？”
而佳佳的父母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他们看到眼前的场面，尤其是看到那对夫妇明显家境优渥、不好惹的样子，以及自己女儿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种熟悉的、对于“惹事”和“得罪人”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对......对不起！对不起！”
佳佳母亲吓得声音都在发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她一把拉过佳佳，不由分说地就按着她的肩膀，逼迫她向那对夫妇和那个叫萌萌的女孩鞠躬，“我家女儿不懂事，可能哪里做的不对，佳佳，快给叔叔阿姨和这个小朋友道歉！”
佳佳被母亲粗暴地按着，瘦弱的肩膀传来疼痛，但更痛的是心里。
她看着那个用鄙夷眼神看着她的“小公主”，看着对方父母那轻蔑的表情，再感受到自己父母那近乎卑微的恐惧和讨好，一种巨大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如同火山般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积聚。
她死死地咬着已经发白的下唇，任凭泪水汹涌，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道歉的声音。
那萌萌的父亲冷哼一声，轻蔑地扫了一眼佳佳一家寒酸的穿着，对佳佳母亲斥道：“怎么教育孩子的？这几个小孩一点教养都没有！把我女儿心情都搞坏了！”
苏杭听到这，心里的火气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讲道理，之前听到佳佳父母对她说的话时，他就有点想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