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威廉那些近乎神迹的手段,这一百年间我竟从未受过病痛的侵扰。
然而,即便我有幸拥有比同龄人年轻二十载的生命力,也终究敌不过生物学的刻刀。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一点点松弛,如同干枯的羊皮纸。
可威廉……他依然坐在我对面,保持着二十岁时的轮廓,那种致命的、鲜活的、从未被光阴触碰过的模样。
他就静静地停留在我们初见的那一天,像神明,也像诅咒。
在威廉身边,还有一个叫索菲亚的女人。
她像一道冰冷的影子,同样拥有那张被岁月遗忘的、永远年轻的面孔。
曾几何时,那份不朽对我而言是致命的诱惑,我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一样,偏执地渴望加入他们的行列。
但威廉拒绝了。
他总是用那种糅合了怜悯与深情的目光看着我,低声说:比安卡,有些馈赠,其代价远比它表面的光鲜要沉重。
我曾为此愤怒,甚至在漫长的冷战中试图推开他。
可威廉始终恪守着那个跨越世纪的承诺,他从未放手,即便我已鸡皮鹤发,他依然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床榻前,耐心地陪我消磨残余的时光。
终于,在生命将尽的余晖里,我释怀了。岁月终究教会了我去读懂他的沉默。
永生,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上帝的恩宠,可当你目睹了整整一个世纪的亲友离去、文明更迭、野火熄灭,你才会明白:无法终结的旅程,其实是另一场更漫长的流放。
意识正像潮水般缓缓退去,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和这个喧嚣的世界说再见了。
纵观这一百年,我竟出奇地感到圆满。
我曾是北区庄园里人人艳羡的珍珠,也曾是南区急诊室里冷眼旁观的医生;我被父母规训过,也被威廉点燃过。
我亲手撕碎了那份平庸的剧本,在那段充满尖叫、枪声与禁忌之爱的岁月里,活出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我曾是众生嫉妒的巅峰,亦是深渊边缘的舞者。
面对死亡,我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从未有过的轻盈。
我迎着威廉那张百年来从未改变的脸庞,嘴角勾起最后一丝弧度,用一个最灿烂的微笑,向这绚烂而荒唐的一生作别。
尽管,这一生充斥着各种荒唐与叛逆,但我始终在这样的人生之中,认识到了我的爱人。也体验到了一切我想要的。
再见,这个美丽的世界。
以上,就是我,比安卡布莱克的一生。
第276章 番外:斯维特拉娜的自述
我叫斯维特拉娜,来自西伯利亚那个被风雪活埋的小村子,一个连地图都懒得标的名字的地方。
冬天冷得能把铁轨冻裂,火车经过时会发出像骨头断掉一样的闷响;
夏天呢,蚊子多得像黑压压的云层,叮在身上一夜就能肿起一身包。
我们家住的是木头房子,墙缝里塞着旧报纸挡风,屋顶上常年积着雪,春天化雪的时候,水会顺着天花板滴到床上,像有人在上面哭泣。
十八岁那年,我受够了。
父亲每天喝伏特加,醉了就拿皮带抽母亲,抽完还骂她不会生儿子。
村里没工作,姑娘们不是嫁给矿工就是去城里卖身。
我攒了点钱,跟着“走线”的队伍出发。那是一群和我一样拼命的人:
有越南的、有墨西哥的、有中亚的。我们翻过中俄边境的铁丝网,坐火车、搭卡车,一路向南。
穿过墨西哥的沙漠时,太阳把人烤得像干面包,嘴唇裂开出血,水比金子还贵。
有个姑娘中暑倒下,再也没爬起来。我们把她埋在沙子里,继续走。
最后一段是最要命的:
爬进一辆运蔬菜的大货车底盘,绑在排气管旁边,颠簸了三天三夜。
柴油味、尿骚味、汗味混在一起,震得骨头都快散架。
边境巡逻车开过时,我们屏住呼吸,像死了一样。到芝加哥的时候,我全身都是黑油,只剩一双眼睛还看得清。
刚来的头几个月,我连英语都不会说,只在手机上学了几句脏话,“Fuck you”“Son of a bitch”,觉得这样就能显得硬气。
找工作没人要我,最后在南区一家叫“午夜玫瑰”的地下俱乐部落脚。
老板是个波兰胖子,笑起来满嘴金牙。
他说:“你长得像洋娃娃,客人会喜欢。”
他们管我叫“手冲咖啡师”,其实就是坐在昏暗的小隔间里,用手帮男人解决需求。
灯光是粉红色的,墙上贴着剥落的镜子,空气里永远是烟味、酒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
客人各种各样。有西装笔挺的上班族,下班后脱掉领带,眼神空洞;
有帮派的小弟,胳膊上刺满纹身,付钱时故意用指甲刮我手心;
还有醉鬼,完事后哭着说想家。我学会了微笑,学会了说“Thank you, baby”,学会了在他们塞小费到我胸口时轻轻抖一下,让钞票滑得更深。
那些皱巴巴的美元,带着汗味和烟味,我晚上数完就塞进内裤里,那是唯一不会被偷的地方。
凌晨三点下班,外面常常下雪。
我裹着从二手店买来的旧羽绒服,走在结了冰的人行道上,高跟鞋踩得咯吱咯吱响。
远处偶尔传来枪声,像鞭炮,又像有人在结束一段人生。
我租的地下室在一家中餐馆后面,一个月三百刀,没窗户,暖气时好时坏。冬天最冷的时候,我把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抱着热水袋睡觉,梦里还是西伯利亚的雪原。
美国的梦?
来之前听人说,这里遍地是黄金,个个开豪车住大房子。
来了才知道,黄金都在别人手里,我们这种人只能在泥里打滚。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数钱:还差多少能租一间有暖气的屋子?
还差多少能去社区学院学英语?还差多少能把母亲接出来?
但说实话,比起西伯利亚,这里至少还有热狗和可乐。
至少没人拿皮带抽我,至少我可以自己决定明天要不要继续干这一行。
至少在“午夜玫瑰”的镜子里,我偶尔还能看见一个没完全死掉的姑娘,眼睛里还有点光,像雪地里没灭的火。
也许有一天,我会攒够钱,离开南区,离开这间地下室,离开那些粉红色的灯。
我会学好英语,开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卖真正的咖啡,热腾腾的、香喷喷的,不带任何别的味道。
到那天,我会站在柜台后面,对每一个客人真心地说:“Thank you。”
不是因为小费,而是因为我终于活成了自己。
转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那天晚上,一个男人坐在我平时服务的角落卡座。
他穿着深色大衣,领口立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没点任何“服务”,只是喝黑咖啡,盯着我看。
我以为他又是那种想白嫖的警察,便没理他。
散场时,他拦住我,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威廉布莱克。
“跟我干,比你现在强。”他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我以为他要包我,当情妇。可他下一句却是:“我想让你帮我卖货。”
货是枪。AK、格洛克、手雷,甚至还有几箱反坦克导弹。
来源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总能弄到干净的序列号被磨掉的家伙。
第一次交易在一家废弃的汽车旅馆,我穿着廉价的皮草大衣,站在两个黑人帮派中间,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现金的运动包,心跳得像要炸开。
我没退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护照的非法移民,要么被抓去遣返,要么继续在红灯区等到容颜老去,然后被扫地出门。我选了前者。
威廉的生意像病毒一样扩散。芝加哥、底特律、纽约……我们的人开始出现在各大城市的街头。
钱多得花不完,却也烫手。现金堆在仓库里发霉,再不洗白,就会被FBI盯上。
我鼓起勇气对威廉说:“我们需要一家合法的生意,把钱转出去。”
他看了我很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能看穿人的骨头。最后他点点头:“好,你来想。”
我以为这是机会。我精心挑选了一处位置绝佳的街角店面,装修成一家俄式餐厅,招牌叫“喀山红菜汤”。
我甚至幻想,等餐厅开起来,我就把威廉踢开,自己做老板。
可我低估了他。
餐厅开业前一天,他带来了一个女人。
菲奥娜加拉格。
她穿着紧身皮裙,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作响,像在宣示主权。
“这是新老板。”威廉淡淡地说。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刚签好的产权转让书,上面已经改成了菲奥娜的名字。
她的弟弟伊恩以前在我手下卖过一阵子货,一个人毛手毛脚、满嘴谎话的家伙。现在,他姐姐成了我的上司。
餐厅照样开张,生意火爆。表面上是卖罗宋汤和烤肉串,实际上每天都有成箱的现金通过后厨的保险柜“蒸发”。
菲奥娜坐在吧台后数钱,偶尔朝我抛个飞吻,像在嘲笑我的天真。
也是在这段时间,索菲亚出现了。
她像从雾里走出来的人。
黑发,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睛是深不见底的琥珀色。
威廉介绍说,她和我“平级”,负责另一条线路。
但我看得出来,她不一样。她看威廉的眼神,有种近乎崇拜的柔软,而威廉对她说话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
我开始害怕。
我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
威廉的帝国越来越大,触手伸向了政客、警察、甚至某些帮派老大。
而我,这个从西伯利亚来的女人,终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时间过得比子弹还快。
我眼角起了细纹,手背开始出现老年斑。曾经让男人疯狂的金发变得干枯,腰肢也不再柔软。
我搬出了南区,住进郊区一栋有花园的大房子,威廉赏的。
物质上我什么都不缺,衣柜里挂满名牌,车库停着奔驰。可每当照镜子,我都看见一个正在腐烂的自己。
有一次,我去总部送一份账本,意外撞见威廉和索菲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