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啊,”龚覃教授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就这两天,唐学兵和你们燕南、我们科大两位校长的电话,都快被国内那几家最大的电池龙头企业给打爆了。
反倒是陈林你这个最大的功臣,逍遥自在,论文挂了个二作,就当起了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陈林听着两位大佬的商业互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唐教授之前确实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继续留在项目组里,帮忙解决后续可能遇到的数学问题。
不过被我拒绝了。我现在还是更想专心把公司的业务搞好。”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众人聊天的梁天时院士,忽然有些惊讶地开口问道:“小陈啊,我本来以为,你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是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微分几何方向的研究上。
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抽出空来,用非凸非光滑泛函分析的方法,解决了固态电池研究里的那个数学难题?”
梁院士这话一出,冯云海和龚覃也露出了同样好奇的神色。
按理来说,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现代数学的分支又如此庞杂精深,能在一个领域里深耕,并取得世界级的成果,就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在陈林这样的年纪,在两个关联性并不大的前沿领域同时展示出超高水平,这在他们看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陈林挠了挠头,含含糊糊地解释道:“其实我主要研究的还是微分几何。那个固态电池的问题,纯属是当时灵光一闪,恰好想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思路,运气好罢了。”
他总能直接说自己有挂吧。
三个大佬听完他这番解释,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灵光一闪?运气好?
只能说,真正的天才,确实是可以无视常理的。
梁天时院士脸上露出非常欣慰的笑容,“当初在华清大学,你答应我,会在经营公司的空余时间,兼顾一下纯粹的学术研究。
我当时还以为,你只是年轻人随口敷衍我这个老头子。没想到,你不仅做到了,还做得这么好。”
他看着陈林,问道:“这次数学大会,你准备的演讲报告,主题应该也和你那篇论文相关吧?”
“是的。”陈林点了点头。
“那就好。”冯云海主任接过话茬,笑着对陈林说道,“梁院士这次可是特意嘱咐过我,一定要把你的报告,安排在主会场。你这次可得好好表现,不能辜负了梁院士的一片苦心啊。”
果然如此。
陈林心里暗道一声,这个安排,倒是和他之前的猜测完全一致。
这次的世界数学大会,从明天,也就是30号开始,到31号结束,一共两天。
每天的议程,都分为上午和下午两个场次,每个场次三小时,分别是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和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
在这三小时内,会安排四场报告,每场四十五分钟。
同时,大会一共设置了三个场地,燕北大学一个主会场、一个分会场,还有一个分会场设在了隔壁的华清大学。
这么算下来,等于每天有二十四场演讲,两天加起来,足足有四十八场。
这个安排,主要是因为这次大会邀请到的国内外嘉宾实在太多,而时间又比较紧张。
连冯云海自己都承认,因为是第一次举办规模如此庞大的国际性学术活动,经验不足,导致日程安排上有些过于紧凑,不算特别合理。
而陈林的报告,被安排在了第二天,也就是31号下午的第一场,而且还是在规格最高的主会场。
这个待遇,可以说是非常有排面了。
哪怕这个安排,是在他那篇JAMS论文发表之后才最终敲定的,但以他一个本科生的资历,正常来说,也绝对排不到这么靠前、这么核心的位置。
陈林两周前收到日程安排的邮件时,就猜测这背后,肯定有梁天时院士的关照。
想到这里,他立刻站起身,对着梁院士郑重地说道:“多谢梁院士的提携和看重。”
梁院士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先别急着谢。我可得提醒你,到时候台下坐着的,水平高的数学家可不少。你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别到时候一紧张,发挥失常了。”
众人又随意地聊了一会儿,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梁院士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陈林说道:“对了,还有个事。今天丘成桐教授也想见你一面。他现在就在华清大学那边,我把地址给你,你现在就过去一趟吧。”
说着,梁院士便将一个地址发到了陈林的微信上。
陈林和沈妍见状,立刻起身,向三位大佬告辞。
出了79号楼,走在燕北大学的林荫道上,深秋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
从燕北大学的东门出去,到华清大学的西门,其实也就是过条马路的距离。
沈妍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我先回酒店。等你那边结束了,我们再一起吃晚饭。”
陈林点了点头,目送着沈妍离开后,便按照梁院士给的地址,步行前往华清大学。
他之前在网上做过功课,知道梁院士给他的这个地址华清大学静斋,正是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的所在地。
这座以在世最伟大的华人数学家,丘成桐教授的名字命名的数学研究中心,如今已是整个亚洲乃至世界范围内,都享有盛誉的数学研究高地。
而丘成桐教授本人,不仅担任着这座中心的主任,同时还是华清大学求真书院的院长,致力于为国家培养下一代的顶尖数学人才。
陈林站在静斋古朴的门楼前,抬头望着那块由季羡林先生亲笔题写的牌匾,再想到丘成桐教授的学术成就,以及他为华夏数学事业发展所做出的巨大贡献,陈林虽然不是那种汲汲于功名利禄的人,心中也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大丈夫,当如是也!
陈林按照梁院士给的地址,很快便找到了数学科学中心的办公楼。
楼内很安静,陈林找到了那间最大、位置也最好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透过门缝,陈林看到一个老人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微眯着双眼,神情专注地审阅着手中的一份文件。
老人头发花白,虽然只是安静地坐着,身上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陈林认得出,这位就是当今华人数学界乃至世界数学界都公认的泰斗级人物丘成桐。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抬起手,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丘成桐教授缓缓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虽然不大,目光却炯炯有神。
他扶了扶眼镜,看向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丘教授您好,”陈林站在门口,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说道,“我是陈林。”
“陈林?”
丘成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那略显严肃的表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热情的笑容。
“哎呀,你就是陈林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从书桌后绕了出来,亲自走到门口,不由分说地拉着陈林的手臂,将他迎进了办公室。
这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举动,搞得陈林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要是让丘成桐教授手下那些博士生看到他老人家此刻这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恐怕会惊讶得下巴都掉在地上。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在学术上恃才傲物,对手下弟子要求苛刻到近乎残酷的丘成桐教授么?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丘成桐的提问
“来,坐,坐。”
丘成桐将陈林按在待客区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到了对面,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不错,不错,果然是后生可畏啊。”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又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最近这一个多月,耳朵边上可全是关于你的消息啊。”
陈林谦虚地笑了笑:“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发篇论文而已。”
“哈哈哈,这可由不得你。”丘成桐爽朗地笑了起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说起来,我和梁天时院士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那篇关于微分几何的论文,在JAMS正式刊登之前,就是他先拿给我看的。”
原来如此。
陈林心中了然,点了点头。
他当时写完初稿,发给顾铭教授帮忙斧正的时候,也给梁院士发了一份。
丘成桐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回忆之色,缓缓说道:“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拿到你那篇论文之后,就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你正文部分所有的数学证明和演算过程,从头到尾,自己亲手验证了一遍。”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林的目光里,赞叹之色更浓。
“结果,让我非常惊讶。你的整个证明过程,不但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其中更是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好几个关键步骤的处理方式,我自己没有想到过。”
听到一位菲尔兹奖得主如此不加掩饰的夸奖,饶是陈林脸皮不薄,此刻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只能再次谦虚道:“论文里有一部分内容,其实也借鉴和应用了您当年的一些研究成果。”
“哎,不用这么谦虚。”丘成桐笑着摆了摆手,“我那点东西,最多算是给你提供了一个基础。
你那篇论文里最核心的推导部分,其展现出的数学思想和技巧,在我这几十年来审阅过的所有论文里,绝对是最高水平的那一档!”
他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也变得认真了几分:“也正因如此,当我知道你会来参加这次的数学大会之后,才会特意拜托梁院士,让你务必过来见我一面。”
陈林心里微微一动,好奇地问道:“丘教授,您找我,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当然。”丘成桐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光芒,“你能写出那篇论文,说明你对于微分几何这个领域,应该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研究。正好,我最近也在思考一些相关的问题,想和你探讨探讨。”
说着,他便不再客套,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陈林同学,关于卡拉比-丘流形上的Ricci流,在奇点附近的几何结构,你有什么看法?”
来了!
陈林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小小数学家】的称号,早已在他思考的瞬间,便悄然发挥作用。
他脑海中先是涌现出无数零散、抽象的微分几何知识,然后再下一刻就被瞬间激活、串联、重组。
无数复杂的公式、定理、引理如同奔腾的洪流,在他的大脑深处交汇碰撞,最终形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逻辑通路。
陈林没有丝毫的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丘教授,我认为,要理解奇点附近的几何结构,关键在于分析其在极限情况下的切锥形态。
我们可以尝试构造一个基于Perelman熵的辅助函数,通过证明其单调性,来约束奇点模型的可能性。最终,它应该会收敛到一个具有非负Ricci曲率的Ricci孤立子。”
他这番回答,虽然因为时间关系,没有给出任何详细的推导和演算,但却精准地指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核心思路,以及可以使用的关键数学工具。
丘成桐听完,眼睛瞬间就亮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没错!用Perelman熵来构造辅助函数,这个思路非常巧妙!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他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立刻又追问道:“那对于高余维的极小子流形,其稳定性与第二变分公式之间的关系呢?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将Almgren-Pitts的极大极小理论,推广到非紧的背景流形中?”
陈林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思维非常清晰。
“理论上是可行的,但需要解决几个技术难题。首先,非紧流形的无穷远处可能会导致能量泛函无下界,我们需要引入一个合适的权重函数来保证其强制性。
其次,在构造替换曲面时,必须更精细地控制其在无穷远处的渐进行为,这可能需要用到几何测度论里一些更深刻的工具……”
就这样,一问一答之间,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丘成桐教授仿佛忘却了时间,也忘却了自己平日里那不苟言笑的严肃形象。
他终于找到了知音,将自己近年来在微分几何领域遇到的、那些最前沿、也最棘手的难题,一个接一个地抛了出来。
而陈林,总能在他话音落下的很短时间内,便给出让他满意、甚至是惊喜的回答。
虽然每一个回答,都只是一个高度凝练的思考框架,但其中所蕴含的深刻洞见与奇思妙想,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丘成桐感到由衷的震撼与钦佩。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
当陈林回答完最后一个关于“平均曲率流的自相似解”的问题时,丘成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了沙发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