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陈林也正式和刘姐说了下周是本学期最后一次家教的事情。
刘姐对此倒是十分理解,连连点头说让他以学业为重,还特地从厨房里拿了几盒包装不错的咖啡,硬是塞进了他的双肩包里。
“小陈老师,这个你拿着,期末复习熬夜的时候喝,提神!”
“谢谢刘姐。”陈林连忙道谢。
瑶瑶一直把他送到电梯口,挥着手跟他道别,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从小区出来,陈林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接近五点半。他直接打了一部滴滴去了后街酒吧
车子在后街酒吧的霓虹灯牌下停稳。
陈林付了钱,推门走进酒吧。
这个时间点,客人还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和酒精混合的气息。
王哥正靠在吧台边,拿着一块干净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高脚杯。看到陈林进来,他抬了抬下巴,脸上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来了啊,今天挺准时。”
“王哥,”陈林走到吧台前,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跟你说个事儿,今天可能是我这学期最后一次来驻唱了。”
他本以为王哥会有些意外,或者至少会问问原因。
没想到,王哥只是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把擦得锃亮的杯子倒扣在杯架上,抬眼看着陈林,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带着了然。
“下学期呢?还来不来?”
这下反倒是陈林愣住了,他有些奇怪地问道:“王哥,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王哥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他放下手里的绒布,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啤酒,也给陈林推过来一瓶冰镇的RIO。
“我在这社会上混了十几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点的。”
他喝了一口啤酒,舒服地哈了口气,“自从上次你小子请了个假,再回来唱歌那次,我就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就是那种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我就琢磨着,我这小庙,估计是快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听到这番话,陈林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暖流。
他拿起那瓶RIO,和王哥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笑着说道:“王哥你太抬举我了。其实我自己也没完全想好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不过下学期开始,我可能会变得特别忙,到时候估计就真没法保证每周都来了。”
“没事儿!”王哥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好男儿志在四方嘛!你有机会,就尽管放手去做更重要的事。哥支持你!当然了,啥时候想回来唱歌了,这儿的大门随时给你敞开着!”
“谢了,王哥。”陈林真心实意地说道。
……
……
晚上六点半,酒吧的晚场正式开始。
客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很快就坐满了大半。
王哥拿着话筒,熟练地走上那个小小的舞台,几句插科打诨的开场白,就将场子的气氛初步点燃。
“各位帅哥美女,晚上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酒吧,“今天呢,是我这儿的好兄弟,也是咱们后街酒吧的驻唱陈林,这学期最后一次驻唱了!”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惋惜的议论声。
“啊?最后一次了?”一个打扮时尚的女生忍不住说道,“我就是看了他们那个宣传视频才专门过来的,还好今天来了,不然就看不到唱歌这么好的帅哥表演了!”
她的同伴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要是错过了,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了。”
王哥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所以呢,为了给咱们的陈林同学办一场特别的暂别演出,今天晚上,咱们搞个特殊活动!”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提高了音量,“今天,咱们不光听歌,咱们还听故事!在座的各位,谁有故事,都可以上台来讲。讲完之后,由我们的陈林同学,根据你的故事,为你量身唱一首歌!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好!”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行,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哪位朋友想第一个上来分享?”王哥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卡座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看着像是高级白领的小哥,有些犹豫地举起了手。
“好!就这位兄弟!”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个小哥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他接过话筒,声音有些紧张,但很真诚:“大家好。我是单亲家庭,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高考以后,我从外地来津门读书,毕业后也留在这里工作,现在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最近每次回家,都感觉我爸老得特别明显,我也不由得想起他年轻时候,带我长大的那些日子。”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下周三,是我爸的生日。再过两个礼拜,又是父亲节了。所以,我想点一首歌,送给他。”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下来,许多人都被他真挚的情感所触动。
陈林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他走到舞台中央,调整了一下话筒架的高度,脑海里迅速闪过几首歌。
最终,他选定了最契合的那一首。
他对着台下,也对着那位小哥,轻声说道:“一首《父亲写的散文诗》,送给这位客人的父亲,也送给天下所有的父亲。”
吉他伴奏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叙事般的温柔。陈林闭上眼,将自己代入其中。
“小小歌手”的称号让他对音准和节奏的掌控完美,但情感还是要由他自己来填充。
他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虽然陈林家庭美满,父亲的经历也没有那个小哥故事里那般苦涩,但那种沉默如山、厚重无言的关爱,却是如此相似。
他也想起了过年回家时,偶然发现父亲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几根白发。
情感酝酿到位,他鼻子一酸,开口唱道:
“一九八四年庄稼还没收割完”
“儿子躺在我怀里睡得那么甜”
“今晚的露天电影没时间去看”
“妻子提醒我修修缝纫机的踏板”
“明天我要去邻居家再借点钱”
“孩子哭了一整天哪闹着要吃饼干”
“蓝色的涤卡上衣痛往心里钻”
……
歌声平实而克制,却像一把温柔的刀,缓缓地剖开听众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随着歌词的推进,时间流转,画面更迭,陈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岁月的沧桑感,那是他从歌词里,从自己的想象里,共情而来的情感。
“一九九四年庄稼早已收割完”
“我的老母亲去年离开了人间”
“儿子穿着白衬衫跑进了校园”
“可是他最近有点心事瘦了一大圈”
“想一想未来我老成了一堆旧纸钱”
“那时的儿子已是真正的男子汉”
“有个可爱的姑娘和他成了家”
“但愿他们哪不要活得如此艰难”
……
唱到最后,陈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是他的生命留下”
“留下来的散文诗”
“多年以后我看着泪流不止”
“可我的父亲在风中像一张旧报纸”
“这是那一辈人留下的足迹”
“几场风雨后就要抹去了痕迹”
“这片土地曾让我泪流不止”
“它埋葬了多少人心酸的往事”
一曲唱罢,伴奏声渐渐消散。
台下先是短暂的沉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陈林睁开眼,看到好几个顾客都在偷偷地抹着眼泪,而最开始上台点歌的那个小哥,更是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已是痛哭流涕。
他身边的朋友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
酒吧的气氛,在第一首歌之后,就开始热烈了起来。
很快,第二个男生举起了手。他看上去比第一个年轻不少,眉宇间还带着学生的青涩。
果不其然,他上台后介绍道:“我,我和我女朋友从高中就在一起,谈了七年。今年考研,她去年作为交换生去了国外,然后申请到了直博,就留在了美国。我也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但最好的offer是英国的。然后,她就跟我提了分手。”
男生的声音很低落:“分手没多久,我就从朋友那儿听说,她和一个在美国读书时认识的男生在一起了。”
他苦笑了一下,像是想把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咽下去,“我想点一首歌,就当是和这段感情做个了断吧,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了。”
陈林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种青春的阵痛,虽然他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他闭上眼,回想起中学时看的那些青春胃疼小说,还是后来在某乎上刷到的各种刚编的虐心情感故事,试图找到一点情感共鸣,然后将这种感受,注入到歌声里。
“一首《嘉宾》,送给你。”
舒缓而略带伤感的钢琴前奏响起,陈林的歌声也随之而来,干净,却又带着一丝自嘲般的无奈。
“分手后第几个冬季”
“今天是星期几”
“偶尔会想起你”
“你突如其来的简讯”
“让我措手不及”
“愣住站在原地”
“当所有人都替你开心”
“我却才傻傻清醒”
“原来早已有人为你订做了嫁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