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教?”魏徵冷笑一声,“如今世道,还有人愿意听逆耳忠言吗?我看这周围之人,一个个喜笑颜开,衣着光鲜,想必是个盛世吧?既是盛世,还需要我这个乌鸦嘴做什么?”
这老头脾气当镇是又臭又硬。
但也就是这股劲儿,才让他在史书上留下了独一无二的位置。
吕哲清了清嗓子:“盛世亦有隐忧,正如先生当年劝诫太宗,‘居安思危,戒奢以俭’。
“如今物质虽丰,但人心浮躁,许多道理,大家都懂,却做不到。
“或许正需要先生这样的人,来当头棒喝。”
魏徵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撩起袍摆坐了下来。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你且说来,想问什么?
“若是问如何升官发财,那你就找错人了。
“若是问治国安邦……哼,我看你也不像是个当官的料。”
直播间里一片哄笑。
【扎心了老铁!魏大人看人真准!】
【主播:我虽然不当官,但我比官过得滋润啊[狗头]
【楼上少说点,当心主播号没了】
【这老头感觉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傲娇属性拉满啊!】
吕哲心态平和,顺势在魏徵对面坐下。
“不问升官,也不问发财。”
吕哲看着魏徵,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我想问问先生……
“您如何看待,这天下的兴亡?”
这个问题一出,魏徵的眼神瞬间变了。
“天下兴亡……”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我辅佐太宗,见证贞观之治,自以为那是万世不拔之基。
“然人力有时而穷,天道无常啊。
“我死之时,大唐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但我心中,始终有一丝不安。”
他抬起头,看着吕哲:“后生,你既然来自一千四百年后,那你告诉我。
“我大唐……
“后来如何了?”
这是魏徵最关心,也是最不敢问的问题。
“先生……”吕哲缓缓开口,“大唐国祚,延续了二百八十九年。”
“二百八十九年……”魏徵微微点头,“比起秦隋二世而亡,已是不错了,那……它是如何亡的?”
“亡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之争,以及……
“一场席卷天下,将关中繁华彻底摧毁的民变。”
魏徵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何尝不知朝代更迭乃是天道常理。
但听到这些词汇,尤其是关中繁华彻底摧毁。
他的心还是狠狠地地震了一下。
“关中……长安……”
魏徵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那里,曾是天下中心,是万国来朝之地啊……”
“是的,先生。”吕哲斟酌措辞,“但那也是大唐衰落的开始。
“一切的转折点,就在您的老家河北。”
“河北?”魏徵猛地抬头,“河北怎么了?”
“先生可知,您死后一百年。
“一个叫安禄山的胡人,在范阳起兵,一路南下。
“那是大唐盛极而衰的转折点。
“史称……安史之乱。”
第316章 那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安禄山……胡人……”
魏徵的眉头紧锁,胡子微微颤抖。
“陛下当年便有华夷一家之念,重用异族将领。
“我曾劝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用之,亦需防之。
“看来……终究还是养虎为患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语气中充满了悔恨和不甘。
“这恐怕不仅仅是胡人的问题。”
吕哲看着激动的魏徵,决定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地方。
“先生,您出生自河北人。
“您应该最清楚,这片土地和关中之间的关系。”
“关中与河北……”魏徵沉吟道,“自秦汉以来,关中便是帝业之基,河北则是兵家必争之地。
“我大唐起于关中,自然以关中为本。”
“问题就出在这个本上。”吕哲说道,“秦汉定都关中,是因为那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只需守住函谷关,便可俯视天下。
“但到了隋唐,形势变了。
“关中人口承载力到了极限,粮食不足以供养庞大的京师。
“而河北与江淮经数百年开发,富庶已极。
“隋炀帝修大运河,表面上是为了沟通南北,实际上,是为了把关东的血,输送到关中这个心脏去。”
魏徵听得入神,眼神闪烁。
作为亲历那个时代的顶层设计者之一,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隋亡了。”魏徵冷冷道,“杨广急功近利,民不聊生,河北更是起义军的重灾区。
“我当年,也曾是窦建德夏王麾下的一员。”
提到窦建德,魏徵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他的旧主,也是河北人心中的英雄。
窦建德礼遇士人,每得战利品均分给将士,自奉甚俭。
在其所占地区内,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
虽因缺乏政治远见等原因犯了一些错误,但仍不失为一位杰出的农民领袖。
“先生还记得窦建德是怎么死的吗?”吕哲问道。
“自然记得。”魏徵欷不已,“虎牢关一战,被太宗生擒,后在长安被斩首。”
“那您知道,窦建德死后,河北百姓是什么反应吗?”
“……悲痛。”
“何止是悲痛。”吕哲说道,“还怀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刘黑闼能迅速卷土重来,数次击败唐军精锐,靠的就是这股复仇的怒火。
“虽然最后在李建成的安抚下,河北暂时平定。
“但那颗反叛的种子,已经深深埋下了。”
魏徵沉默了。
他当年也是劝李建成去安抚河北的主要谋士之一。
他知道那里的民风有多彪悍,也知道那里的怨气有多深。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吕哲继续补刀,“最致命的是,这种地域上的歧视和压榨,在整个唐朝,从未停止过。”
“歧视?”魏徵皱眉。
“先生您自己不就是例子吗?”吕哲指了指魏徵,“您是河北人,虽然位极人臣,但您在朝中,真的感觉和那些关陇贵族是一路人吗?
“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看您的眼神,真的没有一丝看山东侉子的轻蔑?”
魏徵闭上双眼。
回想起朝堂上往日种种。
那些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目光,那些背后的小动作……
现在想来,地域门阀之隔阂早已根深蒂固。
吕哲的这场直播热度持续攀升。
某大学此刻恰逢午休。
历史系老教授秦卫明刚改完几篇博士论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起了抖音,想看点轻松的缓解疲劳。
手指机械地上滑,几个跳舞的小姐姐、两三个卖货的直播间……
直到吕哲的直播间出现在屏幕上。
秦教授的手指悬停在了半空。
屏幕里,那个身穿唐代紫袍,头戴幞头的老者正闭目沉思。
那份气度,那份眉宇间化不开的忧思,绝非那些浮夸的演员可比。
“有点意思……”秦教授扶了扶老花镜,身体坐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