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一切市井喧嚣在风雪中渐渐淡去,仿佛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抹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却透着死寂的皇宫。
吕哲和赵匡胤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大殿的门外。
大殿内灯火昏暗,隐隐传来女人的哀泣声和太监的惊呼声。
赵匡胤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呆呆地看着那扇半掩的殿门,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明悟。
“这……这是万岁殿。”赵匡胤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
这一刻的赵匡胤,苏醒了从黄袍加身直至驾崩那一夜的记忆。
烛影斧声的千古之谜,就发生在这个夜晚。
赵匡胤没有推开那扇门去看他的尸首。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外,看着风雪。
“后生……”赵匡胤背对着吕哲,挥了挥手,“接下来的路,陪某一块走走。”
吕哲点了点头。
赵匡胤迈开步伐,走下台阶,走出了宫门。
他走进了风雪之中。
而风雪之外,是时间。
时间的长河在幻境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流淌。
赵匡胤向前走着。
他看到了汴京城。
华灯初上,矾楼上管弦齐鸣。
夜市里人声鼎沸,勾栏瓦舍中欢声笑语。
百姓脸上洋溢着富足安康的笑容。
赵匡胤看着这从吃人的乱世中走出,繁华至极的太平盛世图景。
那张黑紫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笑着继续向前走去。
风雪渐渐变大。
赵匡胤看到自家老弟屁股上插着两支白羽箭。
他挥舞着鞭子,疯狂抽打着拉车的毛驴。
毛驴在幽州大地的泥泞中疯狂漂移,后面是紧追不舍的契丹骑兵。
赵匡胤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驴车,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将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扶着额头,脚步沉重地向前迈去。
巍峨的泰山之巅。
一个面容白净的皇帝,正带领着群臣,煞有介事地进行着封禅大典。
他高举天书,向天下宣告自己的文治武功。
赵匡胤忍无可忍,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
他捂着脸,不忍再看,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
一个不修边幅,脸上黑灰的官员,正站在大殿中央。
慷慨激昂地指点江山,舌战群儒。
他高呼着变法,高呼着要打破这大宋冗官冗兵的沉疴。
赵匡胤听着这朝堂震耳欲聋的争吵声,只觉得头疼欲裂。
赵匡胤叹息着,接着往前走。
幻境中的风,变得刺骨的冷。
大雪变成了冰雹,砸在大地上。
汴梁城燃起了熊熊大火。
繁华的东京梦华录,在铁蹄下化作一片废墟。
赵匡胤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两个穿着单薄囚服的皇帝,像牵狗一样被绳子拴着脖子,从皇宫里牵了出来……
赵匡胤睚眦欲裂,他猛地冲上前去,
伸手想要掐断那些来敌的脖子。
可是,他的手穿过了那些身影。
在这时间的风雪中,他什么也抓不住。
赵匡胤跪在雪地里,双拳狠狠地砸着地面。
他艰难地爬起身,继续踉跄着向前。
面前出现了一个简陋的军帐。
病榻上,躺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老者面容枯槁,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他死死抓着床沿,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力气,仰天高喊:
“渡河!渡河!渡河!”
三声凄厉怒吼,声震九霄,随后老者气绝身亡。
赵匡胤站在榻前,看着这位至死不忘收复中原的大宋忠臣,深深鞠了一躬。
他咽下这份苦涩,再往前走。
前方,风云变幻。
他看到了一支战无不胜军容严整的军队。
金兵在这支军队面前土崩瓦解,丢盔弃甲。
那种排山倒海的气魄,将赵匡胤整个人都震住了。
赵匡胤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到了希望。
他看到为首的那个年轻将军,骑着白马,手持长枪。
高喊着踏破贺兰山缺!
然而……
画面一转。
阴暗潮湿的大理寺风波亭。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却被铁链锁在刑架上。
他的背上,刺着四个刺目惊心的大字:尽忠报国。
面对莫须有的罪名,将军悲愤欲绝。
他发出呐喊:“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赵匡胤彻底沉默了。
他站在风波亭外,一言不发。
那张威严的脸上,只剩下一种无力的悲凉。
时间继续无情地向前流淌。
山河越来越窄。
从汴梁退到了临安,从临安退到了海边。
最后,定格在了一片惊涛骇浪的悬崖上。
大宋军民投海殉国,海面上漂浮的尸体遮天蔽日。
悬崖边,一个身穿儒服的男人,背着一个年仅八岁的幼童。
“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
男人面色平静,对着年幼的皇帝说道。
随后,他抱着孩子,纵身一跃,跳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
这一刻,幻境中的风雪,忽然停了。
这一刻,大宋朝,彻底结束了。
……
崖山之上,海风呜咽。
大宋三百一十九年的国祚,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惨烈无比的句号。
赵匡胤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着那吞噬了自己最后子孙的大海。
他的身影并没有随着大宋的灭亡而消散。
他像一尊石像般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百年时光匆匆而逝。
幻境中,天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传来。
赵匡胤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再一次看到了一支汉家军队。
他们穿着明晃晃的铠甲,手中挥舞着钢刀。
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杀得人仰马翻,落荒而逃。
赵匡胤激动地向前迈出一步,看清了那支军队战旗上的字。
那面迎风招展的巨大帅旗上,一面写着“徐”,一面写着“常”。
而这支军队前进的方向,正是赵匡胤一生都未能踏足,宋朝历代皇帝做梦都想收复的地方
燕云十六州!
自公元938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到公元1368年朱元璋收复。
这片土地一共丢失了四百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