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林飞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被情绪磋磨后的沙哑。
“这顿饭，你请。”
得到这个承诺，赵丽影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重重地松了一大口气，连带着眉眼都舒展开来。
一抹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容，在她还带着泪痕的脸上全然绽放，真实得不带一丝杂质。
那神情，就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无比神圣而艰巨的任务。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
接着，她伸出白皙的手，握住了桌上那只盛满了冰镇酸梅汤的巨大扎啤杯。
冰凉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她将沉甸甸的杯子高高举起，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她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仿佛即将奔赴战场的豪迈气概。
“林大哥，我嘴笨，不太会说话，感谢的话说多了也显得假。”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总之……我所有的感激，都在这杯饮料里了！”
“我干了，您随意！”
落，她便不再给林飞任何反应的时间。
赵丽影微微仰起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形成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
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积蓄着全部的勇气。
“咕咚、咕咚……”
清晰的吞咽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响起，她将那一整大杯深红色的酸梅汤，以一种喝烈酒的姿态，尽数灌入喉中。
杯子很快见了底。
她将空了的扎啤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赵丽影畅快地哈出一口气，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郁结都一并吐出。
因为喝得太急太猛，两团可爱的红晕迅速飞上她白皙的脸颊，如同染上了薄薄的胭脂。
林飞的目光，落在赵丽影那张因豪饮而泛起红晕的小脸上。
那副憨直又带着几分傻气的可爱模样，像一束微光，悄然照进了他心底的阴霾。
心头那份因愤怒和无力而滋生的沉重感，终于被这束光冲淡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赵丽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期待。
林飞沉默地拿起桌上属于自己的那只扎啤杯。
他迎上女孩的目光，轻轻举了举杯子，算作回应。
随即，他也微微仰头，喝下了一大口冰镇酸梅汤。
冰凉而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起一阵舒爽的凉意。
乌梅和山楂混合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这股清冽的感觉，仿佛一股清泉，冲刷着他心中因愤怒而积郁的烦乱与纷杂。
林飞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微的松弛，思绪也随之冷静下来。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那个女孩的身上。
林飞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用自己的世界观去评判她的喜悦，本身就是一种何等居高临下的傲慢。
在他看来无比心酸的现实，是血淋淋的剥削与压榨。
可对此时此刻的赵丽影而言，这却是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运气”，拼尽全力换来的生存资本。
她没有向他哭诉命运的不公，更没有刻意卖惨来博取他的同情。
她反而能从这满是伤痛与苦涩的经历中，用力榨取出一点点值得开心的蜜糖，并为此而真心实意地感到满足。
这份在泥泞中奋力挣扎，却依然拼命向阳而生的坚韧与乐观，是何等的可贵。
它远比那区区五百块钱，甚至比她那张清丽脱俗的漂亮脸蛋，更加闪闪发光。
想通了097这一点，林飞再看向赵丽影时，眼神彻底变了。
林飞紧抿的唇线缓缓放松，嘴角重新勾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或许，他能为这个女孩做的，并不仅仅是给钱那么简单。
夜市的喧嚣如同沸腾的油锅，将人间百态的嘈杂与纷乱一并抛洒向半空。
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这股香气与炭火炙烤出的烟熏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人间烟火的、粗粝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邻桌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声嘶力竭地划着拳，吼声几乎要掀翻简陋的顶棚。
不远处的一对小情侣则头挨着头，分享着一盘滋滋冒油的烤茄子，嘴角含笑地窃窃私语。
林飞的目光，从赵丽影那张因豪饮而泛起红晕、带着几分傻气却又无比真挚的脸庞上缓缓移开。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自己手中握着的那串鸡翅上。
烤串已经有些凉了，表面的油脂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可当它被握在掌心时，林飞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孩之前递过来时，那份固执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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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你今天拍的什么戏？
林飞沉默着，将鸡翅凑到嘴边，然后咬下了一口。
外皮的焦香与内里依旧鲜嫩的肉质，瞬间在唇齿间交融。
味道其实很普通，调料放得甚至有些过咸了。
然而就是这样普通的味道，此刻尝在嘴里，却品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林飞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孩。
赵丽影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她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林飞吃下这串鸡翅，就是对她最大的肯定与奖赏。
这顿饭的气氛，从最初的尴尬与沉重，到此刻，终于被女孩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执拗，强行扭转到了一个奇异的平衡点上。
林飞心中因傍晚那通电话而积郁的怒火与无力感，就这样被一杯冰镇酸梅汤和一串烤鸡翅悄然冲刷。
那些负面情绪虽然未能完全消散，却被抚平了棱角，不再那么灼人.
林飞缓缓咀嚼着口中已经有些凉掉的鸡翅肉。
他将食物咽下，然后拿起那只巨大的扎啤杯，再次喝了一大口酸梅汤。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也跟着沉静下来。
“你今天拍的，是什么戏？”
林飞放下杯子，决定换一个轻松些的话题，也想更多地了解一下这个女孩所处的、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这个问题仿佛一个神奇的开关，瞬间点亮了赵丽影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
一聊到自己的本行，那份刚刚因情绪激动而带来的些许拘谨和不安，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烟消云散。
赵丽影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一部抗战剧，叫《烽火兄弟连》。”
她的语速变得轻快，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我在里面演一个在巷战里被炮火波及的村民〃． 。”
“剧本上就一句台词，就是‘啊’一声，然后就得倒下。”
“其实是个挺简单的活儿，今天这个爆破戏就是拍我倒下的那个镜头，没想到……”
说到这里，赵丽影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她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连带着眼角那道浅浅的伤痕，似乎都因此生动了几分。
赵丽影带着点不好意思，补充道：“没想到我‘啊’得这么逼真，连脸都给蹭破了。”
她用一种轻松自嘲的语气说着，仿佛这道伤口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枚因敬业而获得的勋章。
林飞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他几乎能透过赵丽影的描述，亲眼看见那个混乱不堪的拍摄现场。
尘土与汗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导演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场面调度。
角落里，烟火师正紧张地调试着爆破装置，脸上写满了专注。
而像赵丽影这样的群演，则被像沙丁鱼一样拥挤地塞在某个角落。
她们穿着不合身的戏服，脸上带着紧张与期待交织的表情。
每个人都在等待那个可能只有一秒钟，甚至会被一剪到底的镜头。
“其实这点小伤真的不算什么。”
赵丽影见林飞沉默不语，似乎是担心他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急忙摆了摆手。
她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真诚。
“林大哥你不知道，我们跑龙套的，哪个身上没点伤啊。”
“这都是家常便饭。”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赵丽影身体又向前倾了些，开始如数家珍般地回忆起来。
“我记得去年有一次拍古装戏，演一个被打飞的丫鬟。”
“那天吊威亚的师傅好像跟女朋友吵架了，一直黑着脸，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结果轮到我的时候，他手一抖，没控制好力道。”
“我整个人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布景的假墙上。”
赵丽影模仿着当时沉闷的撞击声，还夸张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在讲一个别人的笑话。
“我自己都懵了，耳朵里嗡嗡响，半天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