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普祭司终于抬头,看着凯瑟琳:“你们……把祖灵当什么?”
凯瑟琳一愣:“是……珍贵的文化遗产啊。”
“文化遗产……”老人喃喃重复,摇摇头,“你们不懂。祖灵不是遗产,是活着的。林先生懂。”
他站起身,虽然瘦小,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祭经不卖,古歌只唱给懂的人听。你们……回去吧。”
凯瑟琳还想说什么,乡长已经示意手下:“送客。”
几个乡干部礼貌但坚决地将凯瑟琳一行人请了出去。
火塘边重归安静。
乡长搓着手,对林牧云说:“林大师,您这方案……真有把握?”
“有。”林牧云自信道,“我已经联系了清雅文化集团,前期投资五百万,下周就到账。只要乡里支持,三个月内,传承馆就能建起来。”
“支持!绝对支持!”乡长激动道,“我明天就开班子会,把这事定成乡里一号工程!”
大事敲定,已是凌晨。
众人安排住宿林牧云和叶瑾瑜住阿木家客房,沈墨住另一家,宋清等人搭帐篷。
临睡前,林牧云独自走到吊脚楼外。
月光下的盘古山静谧庄严。他想起阿普祭司唱的“祖灵累倒了,身化万物”,心中涌起一句诗。
回屋取纸笔,就着油灯写下:
《夜宿哀牢山闻古歌》
哀牢深处月轮高,古寨犹传创世谣。
一斧劈开混沌界,双肩扛起乾坤牢。
身化山河成永忆,魂归星斗作长涛。
今宵听罢祖灵曲,始信文明出野蒿。
写罢,他轻声诵读。
窗外,月光如水,群山如黛。
文明的根,就深埋在这最朴素的土地里。
而他,找到了第一缕。
晨雾未散,山鸟啼鸣。
林牧云在木窗吱呀声中醒来。推开窗,清冽的山风裹挟着松香与泥土气息涌进屋内。寨子还未完全苏醒,但已有炊烟从几户吊脚楼升起,在晨雾中袅袅婷婷。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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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瑾瑜从隔壁房间出来,已换上一身轻便的登山装束,长发扎成马尾,背着个小竹篓。她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
“阿木嫂刚送来的荞麦粑粑,趁热吃。”
林牧云接过,咬了一口。荞麦的微苦混合着野蜂蜜的甜,朴实却扎实。
“沈墨呢?”
“早起了,在楼下和阿普祭司说话呢。”叶瑾瑜指了指窗外,“宋清说昨夜寨子外有可疑人影活动,已经加强了警戒。”
林牧云走到窗边,果然看见宋清和两个安保队员正在寨口巡查。晨雾中,盘古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宛如沉睡的巨人。
“今天什么安排?”叶瑾瑜问。
“阿普祭司说要带我们上山采‘祖灵菇’,顺便看看古祭坛。”林牧云快速洗漱完毕,“你准备得挺全。”
叶瑾瑜拍了拍竹篓:“沈墨说山上有不少草药,我顺便采些。基金会那边最近在筹备中医药文化项目,提前做些调研。”
两人下楼时,阿木家的火塘已经重新燃起。沈墨正和阿普祭司对坐着,老人手里捧着那卷兽皮祭经,低声说着什么。
“林先生,叶小姐,早。”沈墨抬头,“阿公在讲《祖灵祭经》里关于盘古山的细节。”
阿普祭司将兽皮展开,指着一处图案。
那是一个简易的山形图,但标注了许多符号。沈墨翻译道:“这里说,盘古山不只是外形像盘古,山里还有‘祖灵七窍’。”
“七窍?”
“就是七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对应盘古的双眼、双耳、双鼻孔和口。”沈墨指着图案上的标记,“据说这些洞穴在不同时辰会有特殊的气流声响,像是祖灵的呼吸。”
林牧云来了兴趣:“能找到吗?”
阿普祭司缓缓点头:“能。但要去山顶的古祭坛,从那里往下看,才能找到七窍的位置。”他顿了顿,“我六十年前,跟爷爷上去过一次。”
正说着,阿木提着几个竹背篓进来。
“林先生,准备好了。今天咱们去北坡,那里菌子多,离古祭坛也近。”
背篓里放着采菌的小竹耙、布袋,还有几把开山刀。宋清走进来,检查了刀具,又给每人发了个哨子。
“山里信号不好,遇到情况就吹哨。”
阿普祭司站起身,虽然瘦小,但动作依然利落。他换上一双草鞋,拄着根老藤杖。
“走吧。太阳出来前,菌子最新鲜。”
-
一行人出了寨子,沿石板路往北坡走。
晨雾在山林间流淌,露水打湿了裤脚。路边的蕨类植物挂着水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山鸟在密林深处啼鸣,声音清脆悠远。
阿木走在最前面,手里竹竿拨开杂草。
“这个季节,最多的是鸡枞菌、牛肝菌,还有松茸不过松茸少了,都被外面的人高价收走了。”
叶瑾瑜跟在阿木嫂身边,学着辨认菌子。
“这种伞盖褐色的就是牛肝菌,无毒。那种颜色鲜艳的千万别碰,有毒。”
“那这个呢?”叶瑾瑜指着树根下一丛白色小菇。
阿木嫂蹲下看了看:“这是‘祖灵菇’,阿公要找的那种。传说盘古倒下时,汗水滴落的地方,就会长出这种菇。炖汤特别鲜。”
林牧云也蹲下细看。那菇子通体洁白,伞盖圆润,确实有种圣洁感。
阿普祭司走过来,用彝语念了句什么,然后小心地采下几朵,放进专门的布袋里。
“祖灵菇,只在盘古山这一带生长。别处没有。”沈墨解释,“阿公说,这是祖灵留给子孙的念想。”
众人继续往山上走。
越往上,林木越茂密。参天古树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
阿普祭司虽然年迈,但山路走得很稳。他时不时停下来,指着一处山石或树木,讲述与之相关的传说。
“看那块石头,像不像一只卧虎?那是祖灵的守护兽变的。”
“那棵古松,据说已经有千年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那树就这么粗。”
林牧云一边听,一边观察地形。
盘古山的地貌确实奇特。山体走势宛如人体,有头、肩、胸腹、双腿。而阿普祭司说的“七窍”,应该就是山体上一些天然形成的洞穴或裂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
这里菌子果然多。鸡枞菌一丛丛从松针下探出头,牛肝菌肥厚饱满,还有不少叫不出名的野菌。
阿木和妻子开始熟练地采菌。叶瑾瑜也渐渐上手,竹篓里渐渐有了收获。
林牧云则陪着阿普祭司,在附近慢慢走着。沈墨跟在旁边,随时翻译。
“阿公,您刚才说古祭坛在山顶?那寨子里的祭坛是后来建的?”
阿普祭司点头:“寨子里的祭坛,是三百年前建的。真正的古祭坛,在山顶,更古老。但我爷爷说,那里已经荒废很久了,路也不好走。”
“为什么荒废?”
老人沉默片刻:“传说...那里离祖灵太近,凡人去多了,会打扰祖灵安息。所以后来就在寨子里新建了祭坛。”
正说着,宋清突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地扫向右侧密林。
“有人。”
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阿木抓起开山刀,宋清和两名安保队员已悄然散开,形成警戒阵型。
林牧云将阿普祭司护在身后,叶瑾瑜和沈墨也聚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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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传来的声音。
不是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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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的脚步声。
片刻后,三个身影从树林里钻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迷彩服,背着个大竹筐。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也都背着筐子,手里拿着采药的小锄头。
双方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那汉子看清阿普祭司和阿木,松了口气:“是阿普爷爷和阿木啊,吓我一跳。”
阿木也认出来人:“杨老三?你怎么跑北坡来了?”
叫杨老三的汉子挠挠头:“采药嘛。最近城里药材铺收石斛、重楼,价格不错,就进山转转。”他打量林牧云等人,“这些是...”
“寨子的客人。”阿木简单介绍,“林先生,叶小姐,沈先生。”
杨老三咧嘴笑笑:“客人好。我是山下杨家庄的,常来这山里采药。”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宋清等人身上多停了几秒,“你们这是...采菌?”
“嗯,带客人看看山货。”阿木语气平淡,“你们采你们的,我们采我们的。”
“好嘞。”杨老三也不多话,带着两个年轻人往另一侧去了。
等他们走远,宋清才低声说:“那三个人,练过。”
林牧云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步伐稳,下盘扎实。尤其是那个杨老三,握锄头的手势虎口有老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是长期握器械磨的。”宋清眼神凝重,“而且他们背筐的姿势,太轻松了。那么大的筐,装满药材至少五六十斤,但他们走路几乎没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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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皱眉:“你是说...”
“可能是伪装。”宋清道,“不过没有敌意举动,暂时不用管。但大家小心点。”
阿普祭司忽然开口:“杨家庄...我听说过。二十年前,有一伙外地人来寨子收老物件,就是通过杨家庄的人牵线。”
“什么老物件?”
“老经书,老器物,还有...兽皮。”老人看着杨老三消失的方向,“后来寨子里丢了几件祖传的东西,就再也不和杨家庄来往了。”
林牧云和沈墨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