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猛地被拉开的木门,打断了塞阔雅包括科里乱糟糟的思绪。
山姆站在门口,身后是他母亲维尼玛,山姆没穿外套只套着件毛衣,目光像受惊的鸟,急急掠过塞阔雅和科里,在埃里克身上顿了顿,又射向皮卡车窗,却没发现自己想要找的人。
「我啊爸呢?」他声音绷得像根快断的弦。
「在后面,」塞阔雅深吸一口气道,带头走过去。
山姆眼皮一跳。
塞阔雅对着山姆后面的妇人微微颔首。
「他没事,山姆,就是有点尾巴要处理干净,很快回来。」
山姆的肩膀微微松弛,但眼神里的焦灼并未完全散去,他看向科里,寻求印证。
科里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僵硬,但足够让山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吁了出来。
他这才转向最后面的埃里克,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进来,都先进来,暖和一下。」站在山姆身后的维尼玛轻声开口。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山姆也跟着让开。
塞阔雅点点头,率先踏入了屋内的暖光中。
埃里克是最后一个进门的,他随手带上门,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屋内时,一直看着他动作的维尼玛目光与埃里克的视线对上,忽然轻声开口。
「路上辛苦。」
埃里克停下脚步,温和道:「还好。」
漫无边际的雪山山脊上,风像刀子一样削过裸露的岩石和万年积雪。
这里高得连飞鸟都绝迹,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白。
阿诺基坐在一块被风打磨得光滑的雪石上,像一尊用悲伤和岩石雕成的塑像,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狂风卷走。
他望着眼前这片没有尽头的苍白,以及天边那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哀恸。
阿诺基呼出一口白气,目光垂向脚下五六米处。
那里放着一个用防水帆布和绳子捆扎起来的猎物包,鼓鼓囊囊,此时正在轻微地蠕动着。
下一秒,猎物包猛地被里面的人打开,露出双手双脚被绑的弗格森,他脸上冻得青紫,眼睛因为极度恐惧和寒冷而凸出。
赤裸的双脚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脚趾因为寒冷和恐惧而蜷缩着。
弗格森像一头跌入陷阱的野兽,脖颈僵硬地转动,眼珠惊恐地四处乱转。
可除了无边无际的雪白,黑色岩脊,以及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天幕,什么都没有。
「他妈的怎么回事,我的靴子呢?我的靴子哪去了?」
见到弗格森不停四处张望,一脸恐惧且茫然的样子,阿诺基看向天边,幽幽道。
「是不是很好奇你现在在哪?」
弗格森猛地一颤,被冻僵的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的嗬嗬声,他努力想吞咽,口腔里却只有干冷的空气和血腥味。
「我....我们无冤无仇!」他嘶喊出来,声音尖利走调:「钱!我有钱!都给你!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阿诺基缓缓转过头,看着弗格森扭曲的脸,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
「无冤无仇?」阿诺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起手,慢慢划了一圈,指向那令人窒息的苍茫。
「你看这四周,像不像一个很大的冰箱?或者,一个天然的坟墓?
甘尼特峰,怀俄明州最高的屋顶,八月最热的时候,这里也有一英尺的雪,今天呢,冷得连雪花都凝在空中,下不来。」
阿诺基顿了顿,看向弗格森:「现在的温度,估计和艾亚娜那一晚深夜逃出来时所承受的温度差不多吧?
所以,你告诉我,冷不冷?
你觉得,艾亚娜光着脚在雪地里跑的时候,她冷不冷?她怕不怕?」
弗格森的瞳孔骤然收缩,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尽,他终于知道了这群人是谁,也怪不得眼前的人会是印第安人,心底泛起强烈的后悔之色。
「不...不不是我!是菲尔丁!是布兰德的主意!他们都是疯子!」他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只是....我只是跟着!我没得选!你信我!你信我啊!」
阿诺基没理会弗格森的哭喊,平静道:「所以你跟着干了什么呢?」
弗格森的哭嚎戛然而止,他张着嘴,试图组织语言,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吐出不成调的气音。
阿诺基道:「如果你说了,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你知道在这冰天雪地的炼狱里是什么感觉吗?没有任何事情可做!没有正事!没有女人!没有乐子!」
弗格森有点崩溃了,他不停吼叫着,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冻结的泪痕和鼻涕让他看起来肮脏又可怖。
「只有这踏马的雪,还有这要死的寂静,没别的了!
我强暴了她,没错,我强暴了她!菲尔丁开了头,那我为什么不能?
还有那个碍事的马特,对,也是我打死的!就在他扑过来的时候,谁让他多管闲事!」
弗格森吼完了,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狂乱地喷涌,然后死死盯着阿诺基。
阿诺基沉默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女儿所见的魔鬼的具象,听到了她未曾说出口的遭遇的细节。
弗格森的每一句,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灵魂上。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阿诺基才转过头来看弗格森,起身慢步走过去,在弗格森因这动作而本能瑟缩,以为要迎来致命一击时,阿诺基蹲下身解开他手脚的绳索。
弗格森僵住,难以置信地感受着手腕上束缚的松动,瞪大眼睛,看着阿诺基沉默的脸,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机会?他说的机会是真的?
「钻井平台离艾亚娜的尸体有六英里远,我的女儿是个斗士,她是个勇敢的斗士。」阿诺基起身端着枪,居高临下看着茫然的弗格森,压抑着哭腔道。
「她光着脚,你也光着脚,如果你能跑过六英里远,或许还能有机会活下来。」
阿诺基退后两步,枪口对准弗格森,喝道:「跑!」
弗格森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不知是出于最后的求生欲,还是纯粹的疯狂,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前面那片斜坡,跟跄地、连滚带爬地跑了起来。
每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赤裸的脚底传来骨头咯在冰粒上的剧痛和更深的麻木。
稀薄的冷空气让他胸口像要炸开,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不知道是喉咙破了,还是内脏受了伤。
阿诺基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弗格森艰难移动,看着他在平滑的雪坡上滑倒,挣扎爬起,又跌倒,然后变成更缓慢的蠕动。
「连六百英尺都不到,真是个废物。」
阿诺基转过身,背对着弗格森的方向,朝着来路,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下山去。
第432章 结束
屋内,炉火正旺,食物的香气弥漫,暖意和微黄的光晕也包裹住众人。
但实际上,就算是成功复仇了,氛围也不怎么好,因为科里。
「我想说,日子会好起来的,但其实不会的。」
埃里克坐在壁炉边的椅子里,瞥了眼说话的科里,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算是印第安人之间特有的安慰方式吗?
科里接过山姆默默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目光失焦地望着跃动的火苗,继续说道。
「如果等到心里舒服一点了,我想你们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
我之前在卡斯珀参加过一个讨论会,主题是悲伤,我只是想忘记悲伤的往事,因为之前有些问题一直没有解决,我想找到答案。」
在他面前的妇人维尼玛默默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握住了科里的手。
埃里克怔了下,看向同坐在旁边的塞阔雅。
什么情况?
以他现在的分析能力,能看出科里还有一种还没释怀的感觉,就像是一直压抑的情绪因为今天的事一瞬间突然爆发了。
塞阔雅察觉到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埃里克只能忍下心里的疑惑,看向壁炉里的火苗。
「讨论会结束后,辅导员过来找我,坐在我旁边,他说了一些让我无法释怀的话,我不知道是他说的内容还是他说的方式。
他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你永远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永远不会是完整的,再也不会。
你失去了女儿,没有什么能取代这个事实,如果你逃脱了,你就抹杀了你自己。」
话音落下,埃里克呼吸一滞,看了眼科里,只见他继续说道。
「好消息是一旦你接受了这个事实,你会让自己一直受苦,然后你会让自己在脑海中与她相遇,你会记住她付出的所有的爱,和她在一起时曾经所有的快乐。」
好家伙....埃里克下意识转移目光,看向挂在前面木墙上的照片墙,终于发现了其中一张合照。
两个年轻的女孩,肩并肩笑得灿烂。
一个是受害者艾亚娜,他认出来了,而另一个眉眼间与科里有几分神似。
原来是这样。
[..
[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0.5点数]
[..
.]
木屋外,漫天的雪中又多了一辆雪橇车。
阿诺基回来了。
被妻子维尼玛和儿子山姆紧紧拥住。
一家人没有太多言语,只有压抑已久的抽泣和如释重负的颤抖。
「谢谢,埃里克。」
突然听到旁边科里的声音,埃里克看过去,他的眼神里全是褪去恍惚后的真诚。
埃里克淡定道:「不用这么客气,其实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这话说得没错。
然而科里好像误会了,眼中掠过一丝恍然:「我知道。」
埃里克也不在意他误会了什么,瞥了眼站在稍远处的塞阔雅,又看了看似乎有话想对他说的科里道。
「科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如果是我能帮的..
」
科里下意识地看向塞阔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