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脑袋中的疼痛消失,伊弦逐渐停止挣扎。
“刚才是我是怎么回事?”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脑袋存在问题。
“一直以来,都是我向你提问,那么今天,伊弦,我们调换一下,你问我答。注意,只有今天哦。”
“我要问什么?”
“这个由你自己决定。”
伊弦稍微晃动了下,被蛛丝缠死她不大舒服:“可以先放开我么?”
“可以。”蛛丝松开。
伊弦清理了下身上软绵绵的蜘蛛网,数分钟后,彻底冷静下来。
“那我就问了,刚才我为什么脑袋会疼?”
“我用一根小木棍打了你胳膊。”
“小木棍?”
“对,一支普通的、陈旧的、上面还有小黑点的小木棍。”
“为什么用小木棍打我,会导致头痛?”
“伊弦你看不见,是因为一只怪异的能力,它在让你看不见的同时,也封存了你的一点记忆。这只小木棍和你被封存的记忆有关。”
“什么记忆?对我很重要吗?”
“我想你也很清楚,你的视力完全正常,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眼前被遮挡。
这像眼皮一般,时时刻刻遮挡你视线的怪异,叫[障目之叶],它为你封存的,是最让你痛苦的一件事。
拿去[障目之叶]的遮挡,可以恢复你的视觉,同时重新想起被封存的记忆。现在,你是否要取回那件事的记忆。”
伊弦犹豫了:“我不知道,既然当时我那么想要忘记,现在的我也不一定能承受吧。我应该想起来么?”
陈咩咩不语。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十余分钟。
终于伊弦下点决心:“请帮我想起来吧。”
“确定吗。”
“确定。因为看不见,哥哥需要一直照顾我,结社里的大家也都很迁就我。
再说记忆这种东西,不是我忘掉,过去的事情就不存在,总有一天还是要面对,我应该像哥哥一样,勇敢一些。”
“你也许比你哥哥更加勇敢。
当年年华女士离世,你哥哥选择逃避,离开了家,迷失在外。
你虽然在怪异的作用下,封存记忆,最终逃离,但比他多坚持了6年。
既然决定,我就开始了。”
“我准备好了。”
“好。
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她活泼好动,外向开朗,她喜欢将叶子放在嘴里,吹出欢快的旋律,因此她有一个小名,叫小琴。
小琴有个哥哥,叫大壮。
名为哥哥,实际上胖胖的小男孩总是遭到邻居孩子们的欺负,每次都是小琴站出来替他打跑那些坏孩子。
每次打完架,脏兮兮甚至鼻青脸肿地回到家,母亲总是很生气。
生气的母亲拿出一只小木棍,狠狠打小琴的屁股,打得她哇哇大哭。
这一天,黄昏时分,小琴在林子里叼着叶片吹曲子,一不小心忘记了时间。
等她发现迷雾蔓延,慌忙朝回家跑去时,迷雾中走出一只怪异。
那是一只可以放大人内心恐惧的怪异,名叫「摇篮曲哼唱者」,它被小琴的叶片旋律吸引,逐渐靠近。
‘继续吹,让我满意的话,我不会伤害你。’它对小琴说。
它没有骗小琴,但它说的是假话,它即便不出手攻击,只是靠近,被动也会让人逐渐失去行动力、思考欲,最后如同婴儿回到摇篮之中,温柔地死去。
小琴害怕极了,她尝试大声呼救,可惜没有获得回音,无奈之下,她只能听命继续吹响叶片。
不远的屋子内,是小琴的家。
她的母亲,以及母亲的好友,一起将耳朵贴在门口。
‘让开,外面是小琴在求救,我得去救她!’母亲喊道。
‘你白上的学吗?怪异会在门外装出各种引诱开门的声音,这种当你也上?’母亲的好友挡住门锁,不让打开。
‘求救声可能是伪装,但叶片吹出的曲子假不了。’母亲挤开好友,拉开房门。
就这样,母亲与她的好友两人冲出了大门。
这两人其实很弱小,不光是力量弱小,胆子也特别小,小到毕业考试都不敢参加。
‘放开她,有事冲我来!’母亲拿着小木棍,给了怪异后背一下。
这一棍,没有破防,但确实拉到了怪异的仇恨。
母亲的好友则是顶着风险绕后,抱起小琴就往房门跑。
她将小琴放到门口后,转身再去寻找好友。
「摇篮曲哼唱者」很生气,不是因为被打,而是有人打断它听曲。
它一挥手,锋利的指甲划过。
母亲身上出现一道几乎斜着贯穿身体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飞溅,小木棍掉到地上,被血迹染红。
远远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的小琴,直接吓晕了过去。”
陈咩咩说到这里,微微停顿,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伊弦依然平静:“所以我就是小琴,因为我导致母亲重伤垂死,最后早逝,这就是最让我痛苦,我最想忘记的事?”
陈咩咩一大口水下肚,摇摇头:
“不,这只是你痛苦的开始。
大人们总喜欢自以为是,擅自替孩子们做主,长大后可以称之为欺骗的东西,在小孩面前,公然称之为‘神奇的魔法’。
对你的哥哥,他们说有一种可以变出蜂蜜的魔术;
而对你,他们说,你的母亲并没有受伤,只是自己生病了,那天遇到怪异也只是一场噩梦。
当时的他们并不知道,你幼小的身体里,有一个形成中的[神秘雏形]。
你,过目不忘。”
第238章 拜托
伊弦放在身后的手指开始抓紧拳头,指甲掐进掌根的肉里。
“我没听搞明白,家里人向我隐瞒真相,是为了让我没有心理压力,痛苦从何而来。”
陈咩咩看着杯子里,水面上漂浮的一片茶叶,好似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玩具,头都没抬:
“有时候,善意也会带来痛苦。
他们明明很痛苦,却因为要顾及你,强颜欢笑,向你伪装;
看着他们的表演,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了让他们安心,也得向他们伪装。
你看着最爱的母亲从此不能下床,深夜疼得不能入眠;
看着父亲为了治疗你们三人,黑发变白发,日渐憔悴;
看着家里从富足变得拮据;
看着母亲因伤逝去;
看着哥哥因为新母亲与父亲闹翻,最后不再回家;
看着父亲操劳成疾,离开人世;
即便这样,家里所有人还要将你当做小公主宠爱。
这所有的一切,你都知道起因在哪里,但你还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开始,你是在伪装,到后来,你明白就算你撕破这层伪装,也没有任何作用,装下去,还能让人安心。
你的哥哥,大吼大叫,搬出家门,虽显武断鲁莽,但也算发泄出了心里的伤痛。
而你,同样排斥杜鹃这位后母进家门,但你知道,她也曾挺身而出,为救你身负重伤,你连仇视她都做不到。
越是长大,懂得越多,负罪感就越像一把刀,在你心里越扎越深,最后,到了你无法承受的地步。”
背地里伊弦的掌心已经见血,但表面上还是没有多大波动:
“很不幸的遭遇,很离奇的经历,如果主角不是我就好了。现在我也算知道了本该忘记的事,可还是看不见。”
“听别人说,终究只是一个故事,只有你自己体会到那些曾经的切身之痛,才算拿回回忆。
说了这么多,稍微考考你,你知道这根小木棍,为何会被华年与杜鹃两位女士保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将伊弦问倒:“我,不知道。”
“原因其实很简单。
你只是记性好,不是演技好。
你以为,孩童的拙劣伪装,真的可以骗过大人们吗。”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们都知道,我其实是知道所有事情的?”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几年下来,特别是你的神秘雏形经过学校确认后,他们怎会不知。”
“那他们还?”
陈咩咩举起木棍。
“这只小木棍啊,可是华年女士的宝贝。
它见证了你和你哥哥小时候的淘气;
它代表母亲的威严与勇气;
某种程度上,通过它,将你从怪异手中救下;
偶尔夜里艰难下床时,它还是华年女士的一把拐杖。
原本,伊先生与杜鹃,想将这小木棍随华年女士一起火化,被临终前的华年本人拒绝。
华年亲手将木棍交给杜鹃,杜鹃将在你彻底走出来后,拿这只木棍打你一顿,完成当年因你引来怪异的惩罚。
哦,对了,你现在忘了,那是唯一一次你惹祸后没挨棍子。
现在,你是否准备好,接下这只木棍,去找杜鹃女士负棍请罪呢?”
小木棍被陈咩咩放到两人面前的桌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