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赵科严一关上门,腿都软了。
“远桥,他有枪!他腰上别着枪!”
陈远桥的表情很平静。
“我知道。”
赵科严一把将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撸了下来,拍在桌上。
“这东西我不能要了!这玩的不是钱,是命!我不干了!”
“现在想退出,晚了。”
陈远桥看着他。
“不过,现在做对的选择,不晚。”
他没再理会脸色发白的赵科严,转身走出宿舍,直接去了项目指挥所。
“郑主任,钟书记,开个紧急会议。所有班组长以上的,全部过来。”
临时会议室里,十几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汉子满脸疲惫,不知道大半夜开什么会。
屋里只有一盏灯泡亮着,光线昏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陈远桥站到前面,没有一句废话。
“今天不说施工,说保密。”
他环视一圈。
“最近,有外面的人在打听我们工程的细节。问得很具体,连桥梁的抗爆能力都问。”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些人,不是记者,不是同行。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而且,他们身上带着枪。”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从现在开始,执行一级保密规定。所有施工图纸,特别是地质勘探和主体结构图,全部封存进保险柜。钥匙由我和郑主任分别保管,任何人想看图,必须两个人同时在场签字。”
“工地上,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谁家亲戚朋友问,就说不知道。这是纪律,也是为了你们自己的脑袋。”
散会后,郑显坤的额头上全是汗。
“远桥,这事,是不是得上报?”
“我已经报了。”
第二天,陈远桥按照卢海波给的地址,去了市里的一个老茶馆。
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长相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
陈远桥走过去,坐下。
“同志,你好。”
中年男人主动开口。
“你好。”
“我们收到了你的报告。你这次做得很好,也很危险。那个姓林的,我们已经盯了很久。”
“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提供的录音很有价值。方案C,水鬼,结构弱点。这证明他们不只是想搞破坏,他们是在为一次精确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中年男人看着陈远桥。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编外情报人员。你的任务,就是继续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不要让任何人看出异常。我们会有人在暗中保护你。”
陈远桥点了点头。
“他想利用赵科严接近我,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继续演戏。赵科严那条线不能断。我们需要通过他,喂给林文峰一些我们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中年男人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林文峰这种‘水鬼’,只是个执行者,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一角。”
他看着陈远桥,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真正的对手,是一个代号叫‘穿山甲’的高级特务。这个人能量很大,渗透得很深。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他就在黔省的公路系统内部,而且,很可能就在你们红枫湖大桥项目的相关人员里。”
第174章 伤筋动骨也不闲
右臂的石膏像个累赘,让陈远桥做什么都不方便。
“别乱动。”王兴娇把一个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医生让你静养。”
“我脑子又没坏。”陈远桥嚼着苹果,含糊地说,“闲着也是在浪费国家资源。”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林文峰被带走时那不甘的眼神,还有那个代号“穿山甲”的幽灵。这次是侥幸,下次呢?工地上几百号人,安全意识淡薄,保密纪律松懈,处处都是漏洞。
“兴娇,帮我个忙。”
“说。”
“给我找些纸和笔来,越多越好。”
王兴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你要用左手写检查?”
“不是写,是画。”陈远桥说,“我要编一本安全手册。”
王兴娇把果盘放下,坐到床边。“写给谁看?工地上好多老师傅,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全。”
“所以才要画。”陈远桥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要画一本,文盲都能看懂的手册。”
王兴娇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没再多问,很快就从护士站借来了一大叠记录用的稿纸和几支圆珠笔。
陈远桥让她把床摇高一点,把画板垫在腿上,用完好的左手夹住了笔。
第一笔下去,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他想画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小人,结果画出来像个顶着锅盖的冬瓜。
王兴娇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陈远桥自己先乐了。“看来左手不太听使唤。”
他不气馁,擦掉重来。慢慢的,他找到了感觉。虽然线条依旧简单,但意思很明确。
第一幅画,是一个小人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脚下没有安全网,身上没系安全绳。小人脸上画着得意的笑,旁边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地面,箭头的尽头,是同一个小人摔成一张“人饼”的惨状。整幅画的右上角,用左手画了一个巨大又难看的红色叉。
“这是什么?”王兴娇凑过去看。
“高空作业,不系安全绳的下场。”陈远桥头也不抬地回答。
王兴娇看着那张滑稽又有点残酷的画,忽然觉得这比墙上贴的“安全第一”四个大字,冲击力要强一百倍。
她拿起另一支笔,在那幅画下面,用娟秀的字迹写下一行字:高空作业似演戏,安全带是主角戏。
陈远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画下一张。
第二幅画,一个光着膀子的小人,一手拿着电钻,另一只手去摸破了皮的电线。下一格,那个小人浑身焦黑,头发根根竖起,身体变成了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架。
王兴呈这次没笑,她主动在下面写道:侥幸心理是祸根,规范操作是性命。
“不行。”陈远桥摇了摇头,“太书面了,他们看不懂。”
他想了想,用笔把王兴娇写的字划掉。“就写,电老虎,摸不得!”
简单,粗暴,直接。
王兴娇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不再写那些文艺的句子,而是学着陈远桥的思路。
“机械旁边手别伸,伸进去是肉,出来是馅。”
“喝酒上工,等于自宫。”
“你在桥下看热闹,料石砸下把你撂。”
两人一个画,一个写,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病房里不再安静,充满了讨论声和偶尔的笑声。陈远桥的左手越来越熟练,画出的小人也越来越生动。有抽烟把炸药引爆的,有操作吊车砸到自己脚的,每一个都夸张又精准地抓住了最危险的那个瞬间。
查房的李医生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床的“大作”。
他拿起一张,上面画着一个小人想抄近路,从两个正在转动的巨大齿轮中间钻过去,结果被夹住了脑袋。
李医生看了半天,憋不住笑了出来。
“小伙子,你这……这是在画连环画?”
“李医生,这是我们工地的安全教材。”王兴娇在一旁解释。
“教材?”李医生把那张画翻来覆去地看,“我行医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教材。通俗易懂,印象深刻!你这画得比我们医院宣传栏那些好多了。”
他拍了拍陈远桥没受伤的肩膀,“小陈同志,你真是个人才。我看你是被修桥耽误的画家啊。”
正说着,费醒提着一网兜橘子,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陈工,陈工,出事了!”他一进门就嚷嚷,“四号墩那边,新来的那批工人不听指挥,非说咱们的模板尺寸不对,差了三公分,现在活都停了,跟班组长老张吵起来了!”
陈远桥眼皮都没抬,继续画着手里的图。“不是模板的问题。你让老张把基座的预埋件重新量一下,放线的时候肯定偏了。让他用我留在办公室黑板上的第二套备用方案定位点。”
他手里的笔没停,又补充一句,“还有,告诉搅拌站,下一批料的塌落度必须控制在十六,不能再高了。谁敢不听,让他直接来找我。”
费醒被他这一连串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记完才发现陈远桥压根没看他,而是在画画。
“陈工,你这是……”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到了床上的那些画。
他先是疑惑,然后眼睛越睁越大。
“我的天,陈工,这是你画的?”费醒拿起那张“电老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比开一百次安全会都有用啊!”
“拿去。”陈远桥把画好的一沓递给他,“找地方复印,每个班组,每个工棚,都给我贴上。要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厕所门上都行。”
“明白!”费醒如获至宝,抱着那叠纸,连橘子都忘了,转身就往外跑。
两天后,整个蔡家关项目部的气氛都变了。
以前贴在墙上的安全标语,工人们路过看都懒得看。现在,每个工棚和食堂的布告栏前,都围满了人。
“快看这个,这个傻子把头伸进搅拌机里,哈哈哈哈,画得真像二班那个王麻子!”
“你别说,这个更有意思,蹲在吊车底下抽烟,结果上面掉下来个扳手,直接开了瓢!”
“‘违章操作猛如虎,送君踏上黄泉路’,嘿,这话写得绝了!”
工人们在哄堂大笑中,把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刻进了脑子里。以前班组长天天在耳边吼,大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谁要是敢违规,旁边立刻就有人开玩笑。
“哎,老李,你安全绳不系,是不是想上陈工的下一期‘光荣榜’啊?”
“小心点,你那电线皮都破了,想给大家表演一个‘霹雳舞’吗?”
工地上的小事故,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费醒再来医院汇报工作时,脸上全是佩服。
“陈工,你这招太神了。现在工地上,大家干活都小心多了。以前每天卫生室都要处理十几个刮伤碰伤的,昨天一天,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