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QQ上“人在东北漂”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这两天跟着部门领导出差至此的曾落圆表情有点尴尬。
他这会儿正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文档里是刚开了个头的今日更新。
说实话，对于这通语音小圆子有点不太想接。
前天晚上，他硬着头皮在QQ上跟漂哥说“大纲暂时找不到了”、“还是想按原来的思路写”，结果消息发出去后那边直接没了下文，连个“哦”都没回。
这态度明摆着漂哥不高兴了，而且是很不高兴！
那这会儿语音追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八成是憋了两天的火，准备集中火力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可判断归这么判断，看着一直发出音乐铃声的手机，曾落圆心里那点愧疚又冒了上来。
不管怎么说，漂哥算是他入行的引路人。
人家想看个大纲是正经想帮他，结果他愣是找借口推了……这做法确实不地道。
手机在掌心震了好几下，屏幕上“人在东北漂”几个字晃得他眼晕。
曾落圆磨蹭了快十秒，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手指戳向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算了，该来的躲不掉。
漂哥的脾气他清楚，这次不接，下次只会骂得更狠。
而且，他这会儿其实也有点空闲。
乌市和内地有两到三个小时的时差，这会儿下午三点十分，距离出发陪领导去拜访客户还有差不多二十分钟。
本来他是想趁着这点时间，在宾馆里偷偷码会儿字的……
“喂，漂哥？”
他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做好了迎接劈头盖脸一顿训的准备。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声意味不明的“嗯”，然后漂哥那熟悉的声音才直入主题地响了起来：
“……小圆子，我最后问你一遍。
“那个什么‘三主角’的玩意儿……你真铁了心要按你脑子里那套写下去了？”
这开头，和曾落圆预想的狂风暴雨不太一样。
他愣了一下，但回答得没怎么犹豫。
“嗯，是的漂哥。
“我还是想……按我原来的思路写。”
“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语气词，像是无奈，又像是早料到的嘲讽。
“行！你小子是真行！那你想清楚了没有？
“我可把丑话说前头你要这么写，这书起不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后续全勤都未必能保住！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别到时候数据崩了又来找我哭。”
漂哥的语气很冲，但话里的意思，曾落圆听得明白：这是给他最后的选择机会。
如果他这时候怂了，漂哥大概真会想办法帮他亡羊补牢。
可曾落圆吸了口气，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漂哥，我……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觉得光说这么句太干巴，又试着解释。
可话一出口，就带着点笨拙的直白：
“如果我真那么在乎成绩，当初写涛哥……啊不是，《无外挂重生》的时候，就不会跟你犟那么久了。
“现在这本女主围棋文也是，当初你也觉得太小众，起不来，我不也写到现在了吗？
“我知道我这想法在你看来很蠢，可我觉得雷歧这条线以及后面柳世贤的登场，对这本书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想写的不是一个一路赢到底的天才少女，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在顶尖的圈子里挣扎、成长，怎么面对那些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对手。
“雷歧是面镜子，他能照出芮昭的特别，也能反衬出柳世贤那种高山仰止的压迫感。少了这面镜子，很多味道就出不来。”
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桓了几天，此刻说出来，竟有种意外的顺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漂哥似是有些牙疼地啧了一声，很轻地飘过来一句：
“……还真不愧是你。”
这话听着不像纯粹的嘲讽，倒有点认命了的味道。可漂哥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那你这破事，跟你家那小钟商量过没有？”
“小钟？”曾落圆一愣。
“就你那个青梅老同学！”
漂哥的声调又扬起来一点，透着点“你别跟我装”的意思：
“她知不知道你打算花这么大把时间，写一本基本没可能出头的书？”
这问题问得有点突然，可对于小圆子来说答案再浅显不过。
“就、就是她鼓励我，我才下定决心这么做的。”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没打算提这个，可话赶话的，就这么秃噜出来了。
这话一出口，电话那头瞬间安静……绝对的安静。
足足过了有五六秒，漂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那调子高得离谱，满是难以置信：
“……啥玩意儿？！
“她、她真这么说的？！”
“真的啊。”
“不是……”
漂哥的声音听着像是有点语无伦次了：
“你小子不是跟我讲过，你在国企当派遣工，一个月就挣那仨瓜俩枣吗？
“结果你女朋友她居然不嫌弃你主业不行，甚至觉得你副业搞扑街也无所谓？！”
“呃这……”
漂哥这一连串质问把曾落圆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和底气浇熄了大半，一时语塞。
的确，他和钟怜的收入差距明摆着，他这点微薄的稿费，几乎是他在对方面前仅存的一点聊以自慰的“事业”。
现在，连这点“事业”都可能因为自己的固执而缩水，甚至岌岌可危……钟怜她是不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选择的严重性？
这个念头让曾落圆心里猛地一慌，指尖都有些发凉。
可现在对着漂哥，自己总不能说“啊，这个我好像没跟她细说”吧？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笃定：
“是……她是这么说的。
“她说让我按自己一开始想好的路，稳稳当当地写下去。”
这话说完，小圆子都觉得有点虚浮，不够塌实。
可他马上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赶紧补了一句，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磕巴：
“啊不对！漂哥你误会了！
“小钟她现在还不是我女朋友！”
这话一说出口，电话那头再度陷入沉默，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什么叫‘还不是’？”
过了好几秒，漂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充满了浓浓的困惑和匪夷所思：
“小圆子，你搁这儿跟我玩什么文字游戏呢？”
……坏了，说漏嘴了！
曾落圆顿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本意是想澄清关系，免得漂哥误会，却忘了这说法本身就暧昧得引人遐想。
现在再掩饰，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那不仅苍白无力，更像是在骗人大纲的事他已经糊弄过漂哥一次了，实在没脸再来第二次。
曾落圆脸上有些发烫，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手机老老实实地交代：
“就……就是字面意思。
“我准备跟她表白来着。但这不是还没行动嘛，所以……
“就只能是‘还不是’了。”
“……”
听筒里传来漂哥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吸气声。紧接着是更长久的沉默，长得让曾落圆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到漂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烦躁语气，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骂了一句：
“……我靠！
“怎么好女人都让小圆子这憨货给遇见了！”
话音未落，通话便被挂断了。
曾落圆：“……？”
漂哥这反应……是信了还是没信？
最后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啊？！
小圆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大实话啊，怎么漂哥听着像听了什么天方夜谭，还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随即摇了摇头，把手机搁在一边，身体向后靠进宾馆那张不算松软的椅背里。
漂哥这通没头没尾的电话，像一阵急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却在曾落圆心里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他确实没说谎。
自从前天晚上，在电话里得到钟怜那句“按你一开始想好的路，稳稳当当地写下去”之后，他心里那股因为读者批评和剧情瓶颈而产生的焦躁，真的就奇迹般地平复了不少。
这几天，他逼着自己不再去点开书评区和章说区眼不见为净。
既然决定了，就别让那些声音干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