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步跳跃。
那些公式像是一组咬合完美的齿轮,正在纸面上无声地旋转,传递着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陈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一页粗糙的纸张。
一种奇异的触感从指尖传导到大脑皮层。
这才像是能把脑子里的空隙填满的东西。
虽然看不懂文字,但他能感觉到这书里藏着的那个庞大而精密的结构。
那种精密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占有欲。
就像是一个工匠,看到了一张精美绝伦的蓝图,哪怕看不懂上面的标注,也想把它揣进怀里。
他没有把书放回去。
他又站起身,走到物理区。
既然要搬,就一次搬个够。
他在另一侧的书架上,找到了那本传说中的红皮书。
《TheFeynmanLecturesonPhysics》
费曼物理学讲义。
80年代引进的英文影印版。
左手黑皮书,右手红皮书。
中间夹着一个七岁的,穿着宽大校服的男孩。
他又跑去工具书区,搬来了另外两部大头书:
一本深蓝色的《俄汉科技词典》。
一本红色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他抱着这四本加起来足有十斤重的书,走到阅览室角落的一张大橡木桌子旁。
把书咣的一声扔在桌上。
第10章学习使我快乐
陈拙打开了那本满是霉味的俄文书。
开工。
这不叫阅读。
这叫施工。
陈拙先攻的是俄文版《微积分学教程》的第一章:实数理论。
他看不懂俄语单词。
没关系。
他有字典,有逻辑。
他盯着那个核心公式:
|x?-a|ε。
这是极限定义的雏形。
他在公式旁边,找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俄语单词。
根据数学逻辑,这个位置的名词,只能是极限,或者是邻域。
为了验证,他翻开那本厚重的《俄汉科技词典》。
手指很小,指甲剪得很短,翻动那种薄如蝉翼的字典纸时显得格外笨拙。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捻动书角,生怕一用力就把纸给撕了。
п...р...е...
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比对,像是在废墟里寻找零件。
字典里密密麻麻全是字,排版很密,看得人眼花。
俄语字母长得很像,一个不留神就看岔了行。
他查错了好几次。
有时候查出来的词义完全对不上号,只能推倒重来。
终于,在第三次比对后,他查到了。
【предел】:(数)极限;界限;范围。
陈拙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这个俄语单词,并在旁边写上了中文:“极限”。
这就好比是在玩一个极高难度的解密游戏。
已知条件是数学公式。
未知条件是俄语单词。
通过已知推导未知。
接着是下一个词:функция(函数)。
再下一个:производная(导数)。
很慢。
非常慢。
挂钟的时针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阅览室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陈拙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左手翻字典,右手记笔记。
铅笔尖断了一次,他又换了一支。
并没有什么灵光一闪的奇迹。
有的只是枯燥的重复,和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带来的颈椎酸痛。
一下午,五个小时。
他只啃下来半页纸。
那张草稿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单词和符号,还有很多被划掉的错误猜测。
但是,那个原本在他脑子里空转的引擎,终于找到了负载。
每一个查出来的单词,每一段理顺的逻辑,都像是给这个引擎加上了一组齿轮。
它开始从啸叫变成了低沉的轰鸣。
这种感觉,不爽,很累。
但很充实。
“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耳鸣声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接着是太阳穴,像是有两根橡皮筋在突突地跳。
陈拙手里的笔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眉心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硬件过热了。
这具七岁的身体,神经系统还没发育完全,供血供氧都跟不上这种高强度的思维运算。
胃里也传来一阵抽搐,那是低血糖的信号。
“才半页……”
陈拙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笔,从书包侧兜里摸出半块巧克力。
那是昨天张强硬塞给他的保护费,说是进口货,其实就是那种代可可脂的便宜货,放在兜里捂得有点化了,软塌塌的。
陈拙剥开锡纸,把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
劣质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有点腻人,还有点粘牙。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压缩饼干。
糖分顺着食道进入血液,再被心脏泵入大脑。
过了好几分钟,那两根在太阳穴上跳舞的钢针才慢慢拔了出来。
陈拙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他没有再继续看俄文书。
脑子已经有点木了,再看下去效率太低。
他把那本红色的《费曼物理讲义》拿过来,翻了翻。
英文。
这一回稍微好点,至少字母认识。
但他没力气再查字典了。
他只是盯着书上的插图和公式看了一会儿,大概扫了一眼目录结构。
直到闭馆的音乐响起。
又是那首萨克斯名曲,《回家》。
凄婉,悠扬。
阅览室里的灯闪了两下,管理员大爷拿着一串钥匙在门口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陈拙合上书。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眼睛酸涩得厉害。
但他看了一眼手边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又摸了摸那两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
还行。
下午五点半。
陈拙抱着那四块砖头走到借书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