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占据了半页纸的复杂补偿参数,在引入了这个新的代数变换后,就像是遇到了强酸的杂质,开始大面积地消融,抵消。正负项互相吃掉。
冗余的常数被剥离。
那条原本布满荆棘,臃肿不堪的小路,被硬生生地用一把冷酷的数学柴刀,劈出了一条笔直的捷径。没有任何阻碍。
五分钟后。
陈拙写下了最后一行等式。
等号右边。
那个原本张牙舞爪的无穷大奇点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极其干净,简洁的常数收敛值。
水到渠成。
整整齐齐。
陈拙停下笔。
他看着纸上这十几行推导过程。
从逻辑起点到最终结果,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牵强附会的补丁。
这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机械钟表,去掉了外面那些多余的铁架子,露出了里面最纯粹的齿轮咬合。他盖上笔帽把笔扔在桌上。
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写完了?”
楚戈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他看不太懂那些符号的具体含义,但他能看懂陈拙那种收尾时的顺畅感。“写完了。”
陈拙靠在椅背上。
楚戈看了看手表。
“这都快十二点了,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吃个饭,咱们也该去火车站了。”
陈拙没有起身去拿行李箱。
他弯下腰。
手伸向桌子底下的那个机箱,手指摸到电源键。
按了下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亮起了Windows XP的开机画面。
楚戈愣住了。
他看着正在启动的电脑,又看了看陈拙。
“不是,哥们儿。”
楚戈指着电脑屏幕。
“咱们都要走人了,你这会儿开电脑干嘛?走之前还要玩一局扫雷啊?”
大勇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过来。
“要发一封信。”
陈拙握住鼠标,双击点开桌面上的网络连接。
拨号,连接校园网。
“写信?去楼下寄不就行了。”大勇说。
“这信楼下邮局寄不到。”
楚戈凑近了一点。
他看着陈拙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在键帽上敲击。
清脆的敲击声在宿舍里响了起来。
陈拙没有打汉字。
他直接敲下了一行行的英文和排版指令。
楚戈看着满屏幕的斜杠和英文大括号。
“你在写代码?”楚戈有些纳闷。
这东西看起来既不像C语言,也不像汇编。
“排版语言。”
陈拙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没停。
他把刚才在草稿纸上推导出的那十几行数学公式,一行一行地翻译成机器能识别的LaTeX代码。那些原本晦涩的代数几何符号,在他的指尖下变成了一串串精准的字符。
十五分钟后。
推导部分全部录入完毕。
陈拙停下手,拿起鼠标,点击了软件上方的编译。
进度条一闪而过。
旁边弹出了一个PDF预览窗口。
楚戈看了一眼那个PDF。
原本满屏像乱码一样的代码,变成了一份正规清晰数学公式的英文文档,公式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件印刷出来的艺术品。文档只有两页纸。
没有任何废话,通篇全是直奔主题的数学推导。
“你这弄得跟正经论文似的。”楚戈噎喷了两声,“到底要发给谁啊?”
陈拙没回话。
输入了科大校园网邮箱的网址。
点击写信。
在收件人那一栏,陈拙拿起手边那份普林斯顿的预印本。
翻到第一页。
在标题的下方,有一排作者的名字。
陈拙看着那个地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同样的字符。
楚戈在旁边看着那个邮箱后缀,眼睛慢慢瞪大了。
“普林斯顿?”
楚戈看了看电脑屏幕,又低头看了看陈拙桌上的那份英文文献。
他脑子里突然把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我...”
楚戈压低了声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拙。
“你别告诉我,你这半个月天天盯着这份论文看,是在找人家的茬儿?你现在要把找出的茬儿发给人家教授?”陈拙双手放在键盘上。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
“谈不上找茬。”
陈拙看着屏幕上的空白正文区。
“他们修路的时候遇到了一块大石头,决定绕路修一座很长的立交桥,我只是写信告诉他们,这块石头其实可以炸掉。”楚戈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陈拙,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温温吞吞的同窗,莫名有一种极其冷酷的狂妄。
但他偏偏又表现得那么理所当然。
陈拙开始写邮件正文。
没有用那些花哨的寒暄。
这是一封非常规矩的学术邮件。
楚戈英语不错,他站在后面,在心里默默地把陈拙敲下的英文翻译了出来。
尊敬的德米安教授:
我拜读了您最近在arXiv上发表的关于多维拓扑流形边界的预印本,这篇论文的视野令人钦佩。但在到第四部分关于奇点消除的推导时,我发现重整化过程可能带来额外的计算冗余。我尝试引入了一种离散代数几何的切分方式,具体推导见附件。
在第四步的嵌套中,如果采用这种代换,奇点可以在代数层面上自然抵消,从而跳过重整化的步骤。希望这个粗浅的推导能对您的研究有所帮助。
邮件正文写得很简短。
措辞规矩,平实,没有一丝炫耀的成分,完全是一个晚辈探讨学术的姿态。
最后。
陈拙敲下了回车键,在落款处打下了几个字。
陈拙。
华国科学技术大学。
他没有写自己是大一新生。
在学术的世界里,只看对错,不看年龄。
写上年级,反而显得像是在博取同情或者刻意装腔作势。
陈拙点击添加附件。
把刚才生成的那个两页纸的PDF文件传了上去。
陈拙握住鼠标,将光标移动到屏幕左上角的发送按钮上。
他没有犹豫,食指轻轻一点。
网页上方出现了一个蓝色的进度条。
两秒钟后,页面跳转。
一行字浮现在屏幕中央:
邮件发送成功。
陈拙松开鼠标。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份微不足道的课后作业。
“行了。”陈拙站起身。
他弯腰按下机箱上的电源键。
系统开始关机。
屏幕暗了下去。
陈拙拔掉墙上的总插座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