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根新的替芯,熟练地拧开笔杆换上。
“既然你说了,把连续的时间轴切碎变成离散的状态,计算量能减半,容错率更高,那我为什么还要费那个劲去算什么无穷小量?能绕过去的路,我为什么要死磕?”
陈拙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点无奈的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有些连续性的题目,本身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考察你对微积分边界的理解,你强行把它转化成离散矩阵,虽然最后能得出一个近似的数值解,但在理论的精确度上是会有损耗的。”
“我不需要绝对的精确度。”
苏微起头,眼神非常坦荡,甚至带着一种精算师特有的冷酷。
“金融市场本来就是人性的集合,没有任何一个公式能算得百分之百精确,我以后要是去考精算师,或者去做风控模型,老板要的不是我写出一个多么漂亮的微积分函数,他要的是我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一个误差在可控范围内的风险预估数据。”她伸手点了一下草稿纸上的矩阵方阵。
“这个工具,能让我在考场上比别人快二十分钟交卷,能让我在计算庞大资金流向的时候少犯错,这就足够了,至于理论美不美,那是你们学数学和物理的人该操心的事,我是个俗人,我只看好不好用。”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留着短发,穿着洗得发旧的白T恤的女生,忍不住乍舌。
这种纯粹到近乎贪婪的实用主义,非但不让人讨厌,反而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挺好。”
陈拙拿起自己的水壶,笑了笑。
“继续劈你的案板吧,记得别把刀刃卷了就行,有个地方的特征根转移概率你设定的初始值有点保守,可以试着再放大一点,计算速度还能再提百分之五左右。”
留下这句随口的话,陈拙拎着水壶往饮水机走去。
等陈拙打完水回来的时候,苏微已经按照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在草稿纸上重新推演刚才的那个矩阵了。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阅览室里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各自学习的安静。
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
陈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拿出那两页关于图论证明的草稿纸。
今天,该收尾了。
只剩下最后一步。
原作者在论文的末尾,为了证明某个下界的稳固性,用了整整四页纸去分类讨论那些极端情况下的拓扑图形。陈拙看着草稿纸上已经成型的庞大代数特征值映射,拿起笔。
不需要分类讨论。
在代数的世界里,所有的极端情况,最终都会收敛于矩阵最大特征根的边界限制之中。
笔尖在纸上平稳地移动着。
一行行清晰流畅的代数式从他手底流淌出来,就像是清澈的泉水冲刷掉覆盖在石头上的泥沙,露出了底下最坚硬,最原本的质地。当他写下最后一个不等式,并在右下角画上一个代表证明结束的黑色小方块时,外面的天色正好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陈拙停下笔,把这两页半草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重新审视了一遍。
逻辑闭环完美,没有任何跳跃,也没有任何牵强的引理。
三十多页的笨重证明,被彻底解构成了一个可以在代数框架内完美自治的五页纸结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纸压平,夹进笔记本里。
“木板垫好了?”
苏微的声音从斜对面飘了过来,她正一边收拾桌上的文具,一边把今天产生的几张废纸揉成团。陈拙起头,把水性笔的笔帽盖紧,发出一声轻微的哒声。
“嗯。”
他平淡地点了点头。
“敲完最后一根钉子了。”
“听起来是个挺大的工程。”
苏微把水壶拎起来。
“明天还看那几本新的吗?”
“不看了。”
陈拙把单肩包挎在肩膀上。
“这几天你看书的时候,顺便帮我留意一下《图论杂志》或者其他的几本核心,不用特意找,有什么看什么。”“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阅览室。
在楼梯口,两人很自然地分道扬镳。
苏微往南走回女生宿舍,陈拙则顺着林前道往男生的宿舍楼走。
今天晚上的风挺凉快,吹在身上很舒服。
回到215宿舍,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陈拙开了灯。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单肩包放下,从里面抽出那几张写满推导的草稿纸。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体力活。
陈拙弯下腰,按下了桌子底下那主机上的电源键。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打开了一个早期的英文文档处理软件。
2002年的排版软件,远没有后世那么智能和傻瓜化。
尤其是在处理满篇的英文字母,复杂的数学符号,以及庞大的离散代数矩阵时,简直就是反人类。没有一键生成的公式,没有智能对齐的排版。
陈拙把键盘拉到面前。
伴随着清脆的按键声,一行行纯英文的摘要和引言出现在蓝底白字的屏幕上。
这段文字输入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上辈子加上这辈子积攒的词汇量和英语底子,足够让他用精准无误的学术语言来描述自己的论点。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吊扇呼呼的声音,以及陈拙指尖敲击键盘时发出的富有节奏感的声音。陈拙很认真。
他要确保这五页纸上的每一个符号间距,每一个等式的对齐,都达到一种视觉上的平衡。
起码陈拙自己看起来很舒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偶尔能听到远处家属区里传来的几声犬吠。
当敲下最后一行证明结论,打上那个代表Q.E.D的句号时,陈拙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他揉了揉脖子,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握着鼠标,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一遍排版。矩阵对齐得很完美。
下标没有任何遗漏。
逻辑推导和草稿纸上的一字不差。
陈拙满意地点了点头,移动鼠标,点下了左上角的保存按钮。
接着,他弯下腰,按下了放在主机旁边打印机的开关。
陈拙在电脑上按下了打印快捷键。
很快,打印机吃进了一张空白的A4纸,第一页印满纯英文字母和复杂代数矩阵的纸张,从出纸口缓缓滑了出来。五页纸,很快就打印完了。
陈拙伸手把它们从托盘里拿起来。
黑色的油墨清晰地印在纸面上,排版工整得就像是从某本顶级期刊上直接撕下来的一样。
陈拙把这五页纸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边缘。
三十多页繁琐冗长的连续性穷举。
五页干净利落的离散代数重构。
陈拙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个边缘带点红白相间条纹的国际航空信封。
拿起一支黑色的水性笔,陈拙在信封正面的收件人那一栏,用英文写下了一行地址。
那是《Discrete Mathematics》编辑部在海外的地址,前几天在阅览室翻看期刊的时候,他已经顺手把它记在了脑子里。发件人那一栏,他只写了简单的几个拚音:ChenZhus,附带了华国科大的通信地址。写完地址,他把那五页纸塞进信封,撕开封口的胶条,平整地贴死。
做完这一切,陈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快凌晨一点了。
关掉电脑和打印机。
洗漱,关灯,上床睡觉。
第134章 笔友
陈拙醒得很早。
他坐在床上,听着窗外树枝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宿舍里很安静,头顶的吊扇在前半夜就被他关了,这会儿只有窗外偶尔透进来的一丝微风,吹得桌上的几页废纸轻轻翻动。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把早起的懵懂冲得干干净净。
陈拙擦干脸,走回宿舍,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国际航空信封。
陈拙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分量,随手揣进了宽大的口袋里,然后拎起水壶出了门。
二食堂的早饭依旧是老三样,陈拙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顺着小路往行政楼的方向走。学校的大邮筒就立在行政楼前面的十字路口。
放了暑假的校园空旷得很,整条大路上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陈拙咬着包子,走得不紧不慢。
快走到行政楼前面的那个小广场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的步伐很稳。
方士。
方士大清早来行政楼,是来参加一个暑期的研讨会,他本来在低头想事情,余光扫到一个慢悠悠晃荡的身影,头一看,认出了陈拙。在现在这个偌大的空旷的校园里,学生本来就显眼,更何况是这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孩子。
“小拙?”
方士停下脚步,脸上带了点温和的笑意。
陈拙咽下嘴里的包子,把装着半杯豆浆的塑料杯换到左手,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方院长,早。”
“这么早就出来了?”
方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手里拎着的水壶,还有那身浅色的短袖。
“放暑假没回家看看?我看少年班宿舍楼那边基本都空了。”
“回去了也闲着,不如在学校里清净。”
陈拙耸了耸肩膀。
“正好图书馆这几天人少,不用抢座,挺宽敞的。”
方士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就喜欢这种不浮躁的学生,能在这个年纪耐得住性子在空城里看书,本身就是一种极难得的天赋。他的视线在陈拙身上扫过,落在了陈拙短裤口袋里露出的那半截信封上。
信封有些厚度,边缘露出了红白相间的航空条纹。
“寄信去啊?”
方士随口问了一句。
这个时候的通讯还不像后来那么发达,学生们给家里写信报平安,或者和外地的同学通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陈拙点点头,手很自然地插进口袋里,大拇指顺势把信封往里按了按,将写着一长串英文字母的那一面贴向了自己的大腿内侧。“嗯,寄点夏天写的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