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232节

  张渊愣了一下,转头顺着陈拙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几根在狂风中疯狂颤抖,随时可能断开连接的主板排线。张渊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大风扇往后拖。

  “你小子,这张嘴平时温吞吞的,总是冷不丁给我来这么一句。”

  张渊无奈地瞪了陈拙一眼。

  话音刚落。

  “滴一”

  一声尖锐的蜂鸣声从敞开的主机箱里传了出来。

  张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扑向了显示器。

  屏幕上,那个爬行到0.009秒的进度条死死地卡住了,紧接着,画面一阵扭曲,变成了令人绝望的纯蓝色。一串白色的错误代码在蓝屏上跳动着。

  Memory Overflowa

  内存溢出。

  又死了。

  张渊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维持着刚才搬风扇的姿势。

  好半天,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拔电源吧。”

  张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戴眼镜的男生默默地弯下腰,扯掉了插座上的插头。

  工业风扇的扇叶因为惯性还在转动,但实验室里那种支撑着大家熬了四个通宵的精气神,却在这个瞬间彻底熄火了。陈拙没有说话。

  他端着水杯,安安静静地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压在书本上的水杯拿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算式。

  他在做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

  在张渊他们试图用大风扇和修改物理参数来骗过计算机的时候,陈拙正在用他脑子里的数学底子,硬生生地给这套流体模型做截肢手术。连续性偏微分方程之所以让微机崩溃,是因为它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计算空气分子在每一个极小空间网格里的受力变化。它要求过程的绝对连贯,就像是一帧一帧地去画一部高清电影。

  陈拙要做的,就是把这段最复杂的0.01秒直接从时间轴上抠下来。

  他不画电影了。

  他要给计算机一张照片作为起点,再给一张照片作为终点,至于中间空气是怎么翻滚,怎么挤压的,他用一个离散代数矩阵把它打包成一个不透明的黑盒。进去的是初始动能,出来的是最终势能和压力峰值。

  听起来很简单,但在数学上,这是一个浩大的推导过程。

  陈拙不是神仙,他不能凭空变出一个能完美衔接前后物理状态的矩阵。

  只要矩阵里的一个节点符号算反了,或者能量转换的系数给错了,最后跑出来的数据就会变成一堆废纸。他必须严谨。

  陈拙看着笔记本上的那几行雅可比矩阵变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里卡住了。

  在舍弃了时间导数之后,边界条件上的误差开始呈现出一种发散的趋势。

  如果在第一层网格误差是万分之一,经过矩阵的一百次迭代后,这个误差就会被放大到百分之五。百分之五的误差,对于造高铁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陈拙拿起笔,在那个发散的项上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烦躁,也没有像张渊那样抓头发,他只是很平静地把前面的三页推导过程重新翻了一遍,一行一行地查验自己的逻辑链条。他不允许自己拿出一个半成品去糊弄人。

  这几天,他一直坐在这个偏避的工位上。

  饿了就去食堂吃饭,困了就回宿舍睡一觉,每天按时来实验室报到,看着师兄师姐们哀声叹气,他也不插话。只是在所有人都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他手里的那支黑色中性笔,一直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墨水已经用空了两根笔芯。

  傍晚的时候,陈拙在草稿纸上划掉了整整半页的算式。

  他发现从欧拉方程那边借用过来的一个转换思路行不通,那会导致动量守恒在微观上出现缺口。陈拙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包里,站起身。

  “师兄,我先回宿舍了。”

  陈拙路过张渊的工位,打了个招呼。

  张渊正趴在桌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那张蓝屏的显示器,听到声音,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回吧,路上慢点。”

  走出物理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陈拙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去了食堂,买了两份盒饭。

  回到215寝室的时候,王大勇坐在下面,拿着个随身听在听英语磁带。

  听到开门声,王大勇摘下耳机转过头,眼睛一下子就盯上了陈拙手里的塑料袋。

  “小拙,你可算回来了,饿死我了。”

  王大勇赶紧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接过一份盒饭,打开盖子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你讲义气,对了,你们那个重点实验室今天怎么样?电脑还烧吗?”

  陈拙把自己的那份饭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没烧。”

  陈拙掰开一次性筷子。

  “哟,修好了?”

  王大勇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没修好。”

  陈拙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接着说。

  “今天他们借了个食堂后厨用的工业大风扇,对着敞开的主机箱狂吹,电脑没烧,就是风太大,差点把主板上的排线连根拔起,最后又蓝屏死机了。”王大勇刚扒进嘴里的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指着陈拙。

  “不是,死机了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陈拙笑了笑,低头吃饭,没接这个茬。

  宿舍里安静下来。

  陈拙洗了把手,重新坐在书桌前,他打开灯,昏黄的光线打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

  他拔开笔帽,继续白天的推导。

  既然欧拉方程的思路行不通,那就得换一条路,他在脑子里把苏微前几天找来的那几篇德国ICE列车的风洞测试模型过了一遍。突然,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德国人的那篇论文里,在处理不规则隧道壁的时候,用过一个非线性补偿项。

  如果把这个补偿项倒推过来,嵌进自己的雅可比矩阵里,是不是就能强行把发散的误差给勒紧?陈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笔尖再次在纸页上快速游走起来。

  一行行复杂的代数式在空白的纸张上铺展开来,他不需要借助计算机,他的大脑就是一精密运转的逻辑机器。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知了叫声逐渐平息,宿舍楼里偶尔传来几声走廊深处的咳嗽声。

  王大勇早就上了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拙依然坐在那盏小灯下。

  到了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陈拙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矩阵变换的结果。

  他把初始条件代入进去,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收敛极限。

  万分之十七。

  远低于千分之二。

  能量在切断后的两端,实现了完美的宏观守恒。

  陈拙停下笔,看着纸上那套虽然看起来有些生硬,缺乏物理学美感,但在数学上却坚不可摧的矩阵逻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完成了。

  明天是周五。

  按照方士的习惯,下午会召开本周的例行组会。

  第二天的下午,徽州的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天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积雨云,一丝风都没有。物理楼三层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沉闷。

  这是第三次组会。

  距离上面要求提交中期审查报告,只剩下最后的整整三天时间。

  方士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看起来比上个星期老了好几岁,眼角耷拉着,眉心的一道深深的皱纹仿佛是用刀刻出来的。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尼古丁味道。

  没有人说话。

  整个课题组的人全都坐在长桌两边,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

  林芳的眼睛有些红,低着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记录本,戴眼镜的男生烦躁地咬着笔杆,几乎要把塑料笔管咬碎。张渊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半截粉笔。

  黑板上的那串偏微分方程还在,只是原本工整的字迹,现在被各种修改和涂抹弄得一塌糊涂,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没希望了。”

  张渊转过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这几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惫。

  “方院,我们把能试的方法全试了,网格切分,边界微调,甚至是把方程里的高阶项强行剥离。”张渊无力地垂下手,粉笔掉在地上,滚落到角落里。

  “物理法则就是一堵生铁墙。”

  张渊看着方士,满脸的苦涩和无奈。

  “只要咱们还坚持模拟那个0.01秒的微观连续性,现有的微机硬件就绝对跨不过去,那是算力上限,不是人力能推得动的。”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这是最残忍的时刻。

  不是因为他们偷懒,也不是因为他们学识不够。

  他们是一群全国最顶尖的流体力学研究者,却被几落后的机器死死地卡住了脖子,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滑向深渊。方士伸出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

  他摸出打火机,连打了两次才把火点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浑浊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别试了。”

  方士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

  他这句话一出来,张渊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林芳把头埋得更低了,一滴眼泪砸在了空白的记录本上。大家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时间来不及了。”

  方士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上面要看的是结果,不是我们的死机报告。”

  方士转过头,看着张渊。

  “张渊,放弃微激波的峰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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