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渊盯着面前的显示器,双手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预设的宽泛误差补偿也开着,今天主要测高铁模型车头在时速两百公里下的风阻压力分布。”陈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旁边的另一显示器上。
他对自己的算法有底气。
只要风扇转起来,传感器捕捉到数据,经过矩阵的处理,屏幕上应该会平滑地渲染出车头各个切面的压力曲线。
“各工位注意,准备开机。”
张渊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然后按下了控制上的绿色启动键。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瞬间从防爆玻璃外传了进来。
风洞管道里的涡扇电机开始加速,沉闷的声音连带着脚下的防静电地板都产生了细微的高频震颤。陈拙的视线紧紧锁在显示器上。
随着风速的提升,屏幕左侧的数据流开始快速滚动,右侧的坐标轴上开始绘制曲线。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陈拙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根本不是预想中平滑优雅的空气动力学曲线。
那是一团乱麻。
代表各个测压点数据的红绿线条,像是一群受到惊吓的蛇,在坐标轴上疯狂地上下跳动。
线条边缘充满了细碎的毛刺,甚至在车头鼻锥这种本该受力均匀的地方,出现了好几个突兀的尖峰断崖。
电机的轰鸣声持续了三分钟。
张渊按下停止键。
风洞的转速慢慢降下来,轰鸣声逐渐变成低频的嗡嗡声。
主控室里没人说话。
张渊盯着屏幕上那些杂乱无章的锯齿形数据,伸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脖颈。
“补偿项没兜住。”
张渊转过头,看着陈拙说了一句大实话。
陈拙没有反驳。
他走近那显示器,凑近了看那些带着毛刺的线条,屏幕的刷新率不高,近看能看到细微的扫描线。“不是算法本身的逻辑问题。”
陈拙指着屏幕上几个周期性出现的巨大尖峰。
“这是规律性的干扰,常规的宽泛误差补偿项,把它当成正常的流体扰动给过滤掉了,但过滤不干净。”
张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
“这一号小型风洞是所里的老物件了。”
张渊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点工程人员对老旧设备的无奈。
“平时做粗测还行,一旦上这种高精度的矩阵算法,它的硬件毛病就全暴露出来了。”
陈拙转过身,看着张渊。
“主涡扇的传动轴承老化,每分钟上万转的时候,它会产生一个特定频段的机械震动,这个震动顺着管道传导到了测试模型上。”
张渊指了指屏幕上的尖峰。
“你看到的这些周期性突变,不是风压,是电机在抖。”
张渊又指了指数据流。
“还有二号和四号传感器,这两批货不是同一批次采购的,二号传感器的响应时间比四号慢了大概三毫秒,这就导致同一时间切片里,你矩阵收到的数据是不对齐的,时间一错位,你的方程解出来就是一堆乱码。”
陈拙安静地听着。
常规的算法里通常会预留一个万能的常数作为补偿,但面对这脾气古怪的老旧风洞,那种万能药显然不管用了。
“先吃饭吧。”
张渊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已经快一点了。
他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两个白色的泡沫饭盒,因为放得久了,饭盒表面已经没有了热气。
张渊递给陈拙一个饭盒和一双一次性筷子,自己拿着另一个,熟练地走到主控室门外的走廊上。走廊的靠墙位置有一排老式的铸铁暖气片。
张渊直接在暖气片旁边蹲下,打开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土豆烧牛肉和清炒白菜,菜已经冷了,土豆表面结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他掰开筷子,大口扒拉着米饭,毫不在意。
陈拙拿着饭盒走出来,学着张渊的样子,也在暖气片旁边蹲下。
他打开饭盒,夹了一块有点硬的白菜放进嘴里。
走廊里偶尔有几个穿着同样白大褂的实验员走过,大家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拙一边嚼着大米,一边看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
他脑子里还在过刚才屏幕上的那几条锯齿曲线。
“张师兄。”
陈拙咽下一口饭,开了口。
“嗯?”
张渊嘴里塞着土豆,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风洞,还有那些传感器的出厂说明书和历次大修的检修记录,都在机房吗?”陈拙问。张渊停下筷子,转头看着他。
“在是都在,档案柜里锁着呢,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我需要知道这设备具体的公差数据。”
陈拙用筷子扒拉了一下饭盒里的米饭。
“主轴承的特定震动频率是多少,每个传感器的实际响应延迟是多少毫秒,我得要精确的数值。”张渊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要精确数值?你想重新推导补偿常数?”
“不能用宽泛常数去套了。”
陈拙说。
“我需要把这设备的固有频段和硬件延迟,作为特征值直接写进矩阵的底层逻辑里,给它做一个定制化的过滤筛子。”
张渊愣了一下。
定制化底层过滤?
这意味着要把机械工程的硬件参数,全部翻译成代数矩阵里的约束条件,这工作量和对多学科交叉的理解要求,高得离谱。
“机房里的资料都是大部头。”张渊说。
“光这风洞的机械图纸和参数表,加起来就有十几本电话号簿那么厚,而且里面全是纯数据和结构图“没关系。”
陈拙夹起最后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把空饭盒盖上。
“下午你先去忙别的,把你机房的钥匙给我。”
张渊看着蹲在旁边,一脸平静的少年。
他发现陈拙面对这种实验失败时的态度,出奇的稳。
没有抱怨设备烂,也没有抱怨数据脏,只是理所当然地去找解决现实问题的办法。
“行。”
张渊也三两口把剩下的饭扒完,站起身拍了拍腿。
“吃完带你去机房,我可提醒你,里面灰不小。”
张渊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抛了两下。
“要是看困了,机房角落里有行军床。”
“谢了。”
陈拙站起身,把空饭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下午一点半。
陈拙走进了研究所资料机房。
机房里一排排铁皮柜子立在阴影里,张渊帮他找出了关于一号风洞和传感器的所有资料卡和厚厚的装订本。
摞在桌子上,足足有半米高。
张渊交代了几句就回去继续检修设备了。
机房里只剩下陈拙一个人。
他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涡扇传动组装配公差表》。
纸张有些泛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机械制图。
陈拙拿出一支笔和一摞空白的草稿纸。
把草稿纸摆好,目光落在第一行数据上,脑海中开始将冷冰冰的机械公差,翻译成一行行跳动的代数方程。
第157章 京城的网友
十一月下旬的徽州,降温来得非常直白。
前段时间还能穿着单件长袖在校园里晃荡,一场秋雨过后,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
晚上十一点。
陈拙拉紧了外套的拉链,手里抱着两本厚重的风洞机械装配图册,从理学部往宿舍楼走。
他今天先是在数院会议室跟吴涛争论了一下午的虚时间补偿收敛性,晚上又去了地下风洞实验室,帮张渊把几百个传感器的延迟公差一条条抄录下来。
脑子长时间处于高强度的运算状态,这会儿走在冷风里,反而觉得清醒了不少。
上了二楼,陈拙掏出钥匙,推开了215宿舍的门。
卫生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水声,伴随着一股的肥皂味飘了出来。
“大勇,还没睡?”
陈拙把手里厚厚的图册放在自己的书桌上,随手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水声停了。
王大勇穿着件短袖T恤,从卫生间里探出个脑袋。
“没呢,今天在刘教授实验室里给那个真空腔体上润滑油,蹭了一袖子的防锈漆。”
王大勇笑了笑,两只手上全是绵密的白色泡沫,被热水泡得有些发红。
“这漆黏糊得很,我把水温开到最大,倒了半盆洗衣粉才把它搓下来。”
陈拙走过去,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
“洗得掉就行,刘教授那边的腔体搭好了?”
“主体框架算是稳住了,不过明天还得调几个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