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按键的速度不快,每存一个名字,他都会在脑子里把这个人的样子过一遍。
这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接着,他继续往下存。
姓名:C-H-U-GE。楚戈。
姓名:W-A-N-G-D-A-Y-O-N-G。王大勇。
姓名:L-U-J-I-A。陆嘉。
姓名:S-U-W-E-I。苏微。
通讯录存完了。
这小小的灰黑色的直板手机,从这一刻起,把陈拙拉入了通信时代。
陈拙退出通讯录,进入信息菜单,选择了新建信息。
大拇指在按键上快速按压。
“我买手机了,这是我的新号码,陈拙。”
他选择了刚才存下的所有联系人,点击了群发。
屏幕上显示发送中,进度条快速走完,然后变成了发送成功。
陈拙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阳光有点刺眼。
不到半分钟。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拙拿起手机,点开未读信息。
发件人:楚戈。
内容:“收到,你在外面?回宿舍的时候路过二食堂,帮我带份炒饭,不要葱,饿死老子了。”陈拙嘴角微微一扬,回复了一个字。
“好。”
刚发送完。
“嗡”
发件人:方士。
内容:“已存,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几份工程数据的最终归档需要你签个字。”回复:“收到。”
最后一条信息也进来了,是老家打来的座机,估计是张强接的。
但是没有内容,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了。
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默契。
响一声表示知道了,省短信费。
陈拙笑了笑。
他锁上键盘,把这沉甸甸的手机揣进口袋里。
他站起身,沿着建设路往科大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路口时,街角停着一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铁皮桶里飘出红薯的香味。
陈拙走过去。
“大爷,拿个烤红薯,稍微焦一点的。”
“好嘞。”
大爷戴着厚厚的手套,从铁桶深处掏出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陈拙。“两块钱。”
陈拙付了钱,把烤红薯捧在手里。
滚烫的温度隔着旧报纸传递到掌心,在深秋的冷风里显得格外舒服。
他一边走,一边咬了一口红薯,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第198章 安排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时空的错位感正在以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展开。
N国,新泽西州。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这栋红砖小楼掩映在常春藤和几棵巨大的橡树之间,虽然外面的气温已经很低,但办公大楼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热。三楼走廊尽头,是皮埃尔的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的面积很大,靠墙的两面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语言的数学期刊,专着和手稿。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摆着一组深棕色的真皮沙发。
皮埃尔正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粗花呢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A4纸打印的稿件。
那份署名C。Zhuo的,只有四十页的论文。
茶几上放着一杯红茶,茶水清透,没有任何糖和牛奶的浑浊,杯口还在往上冒着微弱的热气。“笃笃笃。”
办公室的胡桃木大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皮埃尔头也没,视线依然停留在那行用离散矩阵粗暴切断连续拓扑的算式上。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白人青年,穿着整齐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这是皮埃尔的私人学术助理,亚瑟。
“皮埃尔先生。”
亚瑟走到茶几旁,站定,语气非常恭敬。
“下周您前往华国魔都的行程,我已经全部确认完毕了。”
皮埃尔轻轻翻过一页稿纸,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说。”
亚瑟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您将于本周日晚上,乘坐美国航空的头等舱从纽约肯德基机场起飞,预计在华国时间周一中午抵达魔都浦东国际机场,会议主办方已经安排了专车和专人在VIP通道等候。”
亚瑟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
“国际拓扑学研讨会的开幕式定在周二上午九点,作为特邀贵宾,您的开幕式主旨演讲被安排在九点半,时长四十五分钟,演讲稿我已经重新排版打印好,放在您的公文包里了。”
皮埃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听到了。
“会议为期四天,周五下午举行闭幕式,我已经为您预订了周六上午从魔都返回纽约的航班。”亚瑟合上文件夹,看着皮埃尔。
“以上就是全部行程,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皮埃尔把手里的稿件放在大腿上,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他端起茶几上的红茶,喝了一小口。
“亚瑟。”
皮埃尔放下茶杯,起头看着自己的助理。
“把周六返回纽约的航班取消。”
亚瑟愣了一下,但他受过良好的训练,没有立刻询问原因,只是拿出一支笔准备记录。
“好的,先生,请问需要延期到哪一天?是会议主办方在魔都还有其他的私人宴请安排吗?”“不,主办方的事情周五就结束了,不要让他们打扰我。”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大腿的那稿件上。
“我记得我还有五天的私人假期。”
皮埃尔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抽象几何画,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
“去帮我查一下,从魔都到华国徽州的交通方式,无论是火车还是飞机,给我订一张去徽州的票。”亚瑟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华国的高校地图和近期的学术活动。
“徽州?”
亚瑟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皮埃尔先生,据我所知,华国科学技术大学虽然在徽州,但他们近期并没有举办任何级别的国际数学或物理研讨会,而且. ....”亚瑟提醒道。
“去年德里安教授试图以高等研究院的名义邀请科大的人员访问,被对方的外事部门委婉拒绝了,如果您这次去没有官方的提前对接,科大方面可能不会安排任何接待,您去那边的目的是?”
皮埃尔听着助理的担忧,嘴角突然扬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老派学者在漫长而无聊的学术生涯中,突然发现了某种有趣的事情的时候的笑容。“我不需要他们的接待。”
皮埃尔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大腿上的那份论文手稿。
“亚瑟,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太多年了,这几年的稿子,一篇比一篇规矩,一篇比一篇精致,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缝合数学的伤口,生怕得罪了哪个审稿人。”
“但这篇文章不一样。”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公式。
“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者说,是个固执的屠夫。”
“他用离散代数切断连续域的手法,粗暴得有了一种另类的美感,就像是用生锈的锯子锯开了一根精密的发条,但最可怕的是,他锯开之后,底层的逻辑居然干净得找不出一丝漏洞。”
皮埃尔把稿纸扔回腿上。
“能写出这种东西的,绝对不是那种在温室里靠着超级计算机算数据的年轻人,这绝对是一个经历了无数次粗糙的工程实践,习惯了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下用最极端的数学工具去解决问题的老家伙。”
在皮埃尔的脑海里,C. Zhuo的形象已经非常丰满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满头银发,脾气暴躁,固执己见,被华国官方因为某些涉密项目而像大熊猫一样藏在徽州腹地的隐世老数学家。“我不想通过官方渠道去见他,那只会换来一堆无聊的外交辞令。”
皮埃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新泽西州的初冬景色。
“我要作为一个普通的外国游客,去科大的校园里转转,也许我能在某个满是粉笔灰的旧教室里,或者在他们的图书馆里碰到他。”皮埃尔转过身,看着亚瑟,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学术金字塔尖人物特有的骄傲。
“我要去见见这个野蛮的老伙计,哪怕只是找块黑板,当面指出他这种切割手法的丑陋,然后跟他大吵一架,也比留在纽约看那些无聊的论文要有趣得多。”亚瑟看着皮埃尔眼里的光芒,知道老板的心意已决。
这种顶级学者一旦起了性子,是谁也劝不住的。
“我明白了,皮埃尔先生。”
亚瑟合上文件夹。
“我会为您安排周六前往徽州的行程,因为是私人行程,我会尽量预订最舒适的交通工具,并为您在徽州大学附近安排一家安静的酒店。”“不用太高调,一切从简。”
皮埃尔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