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先生,那我不打扰您了。”
亚瑟微微欠身,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关上了胡桃木大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皮埃尔走到办公桌前,端起那杯依然温热的红茶,浅浅地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四十页的手稿上。
“C. Zhuo。”
皮埃尔轻声念了一遍这个拚音。
他很期待。
在这个被各种计算机辅助证明和繁文绸节填满的时代,还能遇到这样一个坚守着古典粗暴美德的人,确实是一件值得跨越半个地球去赴约的乐事。皮埃尔在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见面之后,第一句话应该用哪个最高维度的拓扑问题去试探对方的底线了。而此时此刻。
大洋彼岸的华国,徽州。
陈拙走到科大物理院的大楼楼下。
他手里捧着那个吃到一半的烤红薯,嘴里嚼着焦甜的红薯瓤。
新买的诺基亚手机在他的校服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并不知道,在一万多公里外,一位享誉世界的数学泰斗,正带着满脑子对白发老隐士的浪漫想象,兴致勃勃地准备杀过来找他华山论剑。陈拙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把旧报纸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下来的生活,就从填补那个霍奇猜想的死胡同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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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锦绣花园
早晨七点,泽阳市的天空还透着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阳光家属院里已经响起了错落的自行车铃声。
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香味,顺着深秋干冷的空气一直飘到了四楼。
陈建国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穿那件蓝色的厂服。
他拉开有些年头的老式大衣柜,从最边上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拉链夹克。
这件衣服他平时只有过年走亲戚或者厂里开表彰大会的时候才舍得穿,换上了一条洗得很平整的黑裤子,把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领口。刘秀英坐在客厅的老沙发上。
她的腿上放着一个平时买菜用的针织布兜。
布兜的拉链拉开着,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一本红色的工商银行存折塞进一个透明的塑料封套里,用手把边缘的空气一点点挤平,然后妥帖地放进布兜最里层的夹带,拉上拉链。
这本存折,以前装的都是老两口几毛几块省下来的死期存款。
但今天,它的分量完全不同了。
陈建国走到脸盆架前,拿毛巾用冷水抹了一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上面那部座机,拨通了机加工车间主任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王主任,是我,建国。”
陈建国的声音很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
“老陈啊,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今天家里有点急事要去办,得请一天假,机床那边,你让小刘先替我盯个班。”
“行,你老陈一年到头也歇不了一天,有事就去忙,假条回头我给你补上。”
“谢谢主任。”
陈建国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刘秀英把布兜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起头看着他。
“建国,咱们去市中心哪片看啊?这买房跟在菜市场买白菜不一样,咱们两眼一抹黑,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万一碰上那些黑中介怎么办?”陈建国拉过一张马扎坐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红河,抽出一根点上。
他抽了两口,看着烟头明明灭灭的火星。
“我不懂,有人懂。”
陈建国把烟灰弹在玻璃烟灰缸里。
“老张天天在外面跑生意,市面上的门道他最清楚,我看看能不能让老张帮帮忙。”
他重新拿起座机话筒,翻开压在电话机下面的一个小本子,照着上面的一串手机号码按了下去。电话嘟嘟响了两声。
“喂,陈老哥啊!”
张志诚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这么早,吃早饭没?”
“老张,今天你忙不忙?”陈建国问。
“刚准备去建材市场转转,怎么了?”
“要是能腾开空,想请你帮个忙。”
陈建国看了一眼刘秀英。
“我们俩想在市中心买套房子,我们两口子对这行不懂,怕被人坑了,你门路广,眼力好,想着让你带着我们去转转,帮着把把关。”张志诚在那头一听,连顿都没打。
“买房?这是好事啊!行,陈老哥你别自己瞎转悠了,你们在家属院门口等我,我这就开车过去接你们,见面说!”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
阳光家属院的大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擦得锂亮的黑色桑塔纳2000稳稳地停在了马路牙子边上。
张志诚推开车门下来,看到陈建国和刘秀英走出来,他赶紧迎上前。
“陈老哥,嫂子,上车。”
张志诚拉开后座的车门,用手挡着门框。
陈建国和刘秀英坐了进去,车里开着暖风,有一股淡淡的车载香水味和皮革的混合味道。
张志诚关上车门,自己坐回驾驶座,挂上挡,桑塔纳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陈老哥,怎么突然想起来换房子了?”
张志诚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中华递过去。
“阳光家属院这边不是住得挺习惯吗?”
陈建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刚抽过。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稍微往前凑了凑。
“家里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冬天冷,隔音也不好,小拙现在在科大那边. ..上面给他批了一个什么项目,具体我也听不懂,反正就是上面下了一个死命令,批了一笔专款,说必须用来改善家里的居住条件。”
陈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庄重。
“说必须在三个月内花完,还得把房产证复印件交上去归档,要是办不好,还得连累他们院里的领导挨处分。”张志诚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车子在路口遇到红灯,停了下来。
张志诚转过头,看着后座的陈建国。
“上面批的专款?下死命令让买房?”
张志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是啊。”
刘秀英在一旁接话。
“小拙这孩子脾气倔,昨晚在电话里说,要是不买,还会影响他的学业,我们这也是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把这任务给完成了。”张志诫咽了一口唾沫。
他在社会上打拚了这么多年,接触过各种各样的政策和资金,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上面会用这种近乎强迫的方式,逼着一个大学生的父母在老家买大房子。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家这个儿子,在上面的眼里,已经是个碰不得,委屈不得的宝贝疙瘩了。
上面这是在变相地给他发钱,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那.. ...这笔专款,大概是多少?”
张志诚试探着问了一句。
陈建国看了一眼窗外,凑近前面。
“五十万。”
老陈说得很平静,但这两个数字落在张志诚的耳朵里,不亚于一声惊雷。
五十万。
2004年的五十万。
张志诚自己开公司,倒腾建材,一年到头连轴转,除去应酬,货款,工人工资,账面上能随时拿出来的活钱,也不过就是这个数。而陈家那个十三岁的小孩,人在徽州没动弹,在纸上算算题,银行卡就轻飘飘地打了五十万回来。张志诚转过身,看着前方的红灯变成了绿灯。
他踩下油门,桑塔纳重新启动,但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陈老哥,嫂子。”
张志诚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既然是专款专用,还是死命令,那咱们就绝对不能含糊,普通的商品房配不上这笔钱,也配不上小拙现在的身份。”张志诚直接在前面的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盘。
“咱们不如直接去锦绣花园吧”
“锦绣花园?”
刘秀英问了一句。
“对,泽阳市现在配套最好,最高档的小区,我家不就是在锦绣花园嘛"
张志诚一边开车一边说。
“小区里人车分流,全天候保安,最关键的是,有地暖,市政的地暖是通进每家每户的。”张志诚顿了顿,把心里刚才冒出来的那个念头大大方方地抛了出来。
“陈老哥,其实有件事巧得很,我住的那栋楼,六零二是我家,对门六零一那户人家,前阵子一家子出国做生意去了,房子一天没住过,大四居的现房,一直挂在售楼处代卖。”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陈建国。
“你们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去看看那套,买下来,咱们两家就是门对门的邻居,以后小拙放假回来,跟强子串门脚就到了,平时家里要是有个什么事情,咱们两家这不还有个照应嘛。”
陈建国和刘秀英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