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没有去打扰管理员,他放轻脚步,踩着有些年头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这声音让他觉得很安心。
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连脚步声都会被吸走,安静得让人压抑,而这里的安静,是带着温度的。他上了二楼,又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个开放式的阅览室。
光线从高大的老式木格窗户里透进来,空气中能看到细微的灰尘在翻滚。
几排长长的木桌整齐地排列着。
由于是上课时间,阅览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坐在不同的角落里看书。
皮埃尔站在楼梯口,目光在阅览室里慢慢扫过。
他在寻找那个白发苍苍,穿着旧衣服的固执老头。
可是扫了一圈,除了两个低头看考研资料的大学生,他没有看到符合条件的人。
他想起刚才那个男生说的,三楼的角落里。
他放慢脚步,顺着最靠边的一条过道往里走。
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那个靠窗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桌子。
桌子两边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穿着白毛衣的女孩,扎着马尾,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在一本教材上做着笔记。
右边,坐着一个男孩。
穿着一件很朴素的外套,拉链没有拉上,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
看面相,最多只有十三四岁。
男孩的头发稍微有点长,没有刻意打理,软软地搭在额前。
桌子上摊开着两本砖头一样厚的大部头外文书。
男孩正趴在桌子上,一手捏着一支笔的笔帽,在嘴边下意识地咬着,眉头微微皱着,盯着面前的一张大开本的草稿纸。皮埃尔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那张桌子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没有老头。
没有隐士。
只有两个在自习的孩子。
皮埃尔觉得肯定是那个叫吴涛的男生指错地方了,或者是自己理解错了中文的方位。
他本着一个长者的风度,决定走过去问问这两个孩子。
他迈出左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男孩的斜后方。
他微微俯下身子,准备用英语开口。
“打扰一下,孩子们,请问有一位...…”
话还没出口。
皮埃尔的目光,顺着男孩手里的笔尖,不经意地落在了那张摊开的草稿纸上。
他的声音,就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切断,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皮埃尔湛蓝色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草稿纸的中央。
不是初中生的几何题。
不是大学生的微积分。
那是一组离散矩阵的转换式。
在转换式的下面,画着一个代表维数坍塌的叉,而在那个叉的旁边,用一种极其流畅,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笔迹,写着一行降维同态映射的公式。那正是他在《数学年刊》那份稿件里看到的,那个野蛮,粗暴,不讲理,却又完美自治的同根同源的方法!没有任何前置的铺垫,没有任何温和的过渡。
就是这结结实实的一刀,把连续的拓扑空间生生撕裂,然后在局部强行对齐边界。
皮埃尔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草稿纸。
男孩手里的水笔在纸上轻轻点着,墨水在纸面上留下几个小小的黑点。
男孩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放下笔,伸手翻开旁边的那本厚书。
皮埃尔的目光机械地跟着挪过去。
那是一本法文原版的《代数几何基础》,书页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男孩翻到其中关于代数簇交点数的一章。
他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那几行基础的公理和推论上划过,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吃力地把这些古典的,规矩的框架,往自己刚才写下的那个野蛮截断上套。
他在试图用基础的工具,去解释自己凭直觉砍出的那一刀。
他遇到了墙。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代数循环把那个奇点完全包裹起来,因为他脑子里的知识储备还没到那个层级。男孩叹了口气。
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拿起笔,在刚才那个映射公式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打了个问号。“还是缺东西。”
男孩低声嘟囔了一句中文。
皮埃尔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没有愤怒。
没有咆哮。
甚至连平时端着的那种学术泰斗的架子,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老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爬山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皮埃尔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核爆。
他那一辈子积累的,关于学术,关于天才,关于数学规律的认知,在这一刻,就像一块脆弱的玻璃,被一把铁锤,砸得粉碎。他以为那个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是一个经历了无数沧桑,看透了古典数学的腐朽,在废墟里重建规则的老家伙。他以为那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站在山顶上觉得高处不胜寒,所以才故意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嘲讽世人的老知音。可是现在。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这个初学者,甚至不知道自己凭直觉写下的那一行公式,在当今的拓扑学界意味着什么。
也许他只是觉得这条路能走通,就提着那把生锈的锯子,毫不犹豫地砍了下去。
他在把那把足以劈开时代的重剑,当成玩具一样在手里转动。
他不是在破坏规则。
他根本就不懂规则!
皮埃尔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看着男孩的后脑勺,看着他有些单薄的脊背。
恐惧。
是的,这位六十五岁的菲尔兹奖得主,在这一刻,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是一种凡人看到了神迹时的本能反应。
数学是讲逻辑的,是讲积累的。
一砖一瓦,慢慢向上搭。
但眼前的这个孩子,他没有搭砖块。
他直接跳到了半空中,凭空画出了一个屋顶,然后现在正苦恼地趴在地上,试图寻找几根柱子把那个屋顶撑起来。这是不讲理的。
这是对所有在数学大门外苦苦摸索,熬白了头发的学者的高位碾压。
皮埃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又睁开。
男孩依然趴在桌子上,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旁边的女孩转过头,看了男孩一眼,轻声问。
“又卡住了?”
“嗯。”
陈拙点点头,声音温和。
“书里的工具太旧了,套不进去,强行套的话,边界全散了。”
“别急,慢慢来。”
女孩轻声安抚了一句,继续看书。
陈拙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子。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身后似乎站着个人。
陈拙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个外国老头。
穿着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鼻梁高挺。
老头站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桌子上的草稿纸,脸上的表情凝固着一种极其古怪的僵硬。陈拙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老头,又顺着老头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
“Hel‖o?”
陈拙出于礼貌,用英语轻轻问候了一声。
“Areyoulookingforsomeone?”
皮埃尔听到了男孩的声音。
清脆,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平和。
皮埃尔慢慢把视线从草稿纸上移开,落在了陈拙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