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那种工业制图特有的冷峻美感,扑面而来。
这就像是在一堆儿童简笔画里,突然混进了一张达芬奇的手稿。
王老师是教语文的,她看不懂这是什么。
但她看得懂那种秩序。
画中展现的那种严谨精密的,完全不属于七岁孩童的秩序。
“这是......你画的?”
王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飘,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拙的手,那只小手上还沾着铅笔灰。
“嗯。”
陈拙点点头。
“刚才听课听累了,就画着玩。”
玩?
王老师看着那个复杂的同心圆结构,感觉自己的常识受到了挑战。
“这是什么?”
她指着中间那个像太阳一样的齿轮。
“轮子。”
陈拙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的词汇显得贫乏。
“爸爸厂里的轮子。”
“你照着画的?”
“没,我凭脑子记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虽然同学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王老师现在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王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她意识到这件事超出了她的处理范围。
如果是画画,她可以没收。
如果是走神,她可以罚站。
但如果是这种......这种近乎妖孽的天赋展示,她不能草率处理。
她是个负责任的老师,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碰上了一个不得了的孩子。
“陈拙,收拾书包。”
王老师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教案里,语气不再是批评,而是变得异常复杂。
“跟我去办公室。还有......记得你爸单位的电话吗?”
陈拙心里咯噔一下。
“请家长。”
这是所有中国学生,无论穿越与否听到这三个字时都会产生的本能生理反应。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也好。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摊牌吧。
这种低效的教学,他是一天也忍不了了。
如果能借此机会,换取一点自由,或者跳出一级,哪怕被父亲打一顿屁股也是划算的。
陈拙默默地收拾好书包,在一众同学敬畏又同情的目光中,跟着王老师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知了还在叫。
但陈拙听着,觉得那声音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
下午三点,校长办公室。
育红小学的校长室不大,墙上挂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角落里堆着几摞新教材。
老式的吊扇在头顶晃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拙坐在那张给客人坐的旧皮沙发上,双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班主任王老师,教导主任张主任,还有满头白发的老校长。
桌子上,摆着那张草稿纸。
“老陈家的孩子?”
老校长戴着老花镜,端详着那张图纸,又抬头看了看陈拙,眼神里透着股精光。
“是,陈建国的儿子。”
张主任在旁边插话。
“陈建国当年还是我学生呢,那小子物理好,但也没这么......邪乎啊。”
张主任用了一个词:邪乎。
确实邪乎。
刚才他们找数学老师来看过了。
数学老师看了半天,说这图上的圆和切线,几何关系找得特别准,根本不是随手画的,绝对是有空间几何底子的。
而且那个齿轮的咬合角度,虽然没用量角器,但目测误差极小。
这是一个七岁孩子凭记忆画出来的?
“陈拙。”
老校长笑眯眯地开口了。
“你告诉爷爷,为什么要画这个?”
这是个陷阱题。
如果说“因为好玩”,那就只是模仿。
如果说“因为懂原理”,那就太妖孽了。
陈拙看着老校长,他从这老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宽厚和好奇。
于是他决定说一半真话。
“因为无聊。”
陈拙诚实地说。
“无聊?”
王老师在一旁忍不住了。
“老师教拼音,你觉得无聊?”
“嗯。”
陈拙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aoe,我在幼儿园就学过了,写五十遍,手会酸,而且没用,我会读,也会写。”
“那你数学呢?1加1也无聊?”张主任逗他。
陈拙没说话,只是看了张主任一眼,那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怜悯?
张主任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
“老师。”
陈拙叹了口气,稚嫩的童音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加减法是基础,我知道,但我已经会了,重复做已经会的事情,是在浪费时间。”
“哟呵,口气不小。”张主任乐了,“那你觉得什么不浪费时间?画这个轮子?”
“这个轮子很难。”
陈拙指了指那张图。
“要想让它转起来不卡壳,每个齿的大小都要算好,我在想它是怎么转的,想着想着就画下来了。”
三个大人面面相觑。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满头大汗的男人冲了进来。
是陈拙的父亲,陈建国。
他显然是刚从车间跑出来的,手上还沾着点黑色的机油,工装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和一把游标卡尺。
“王老师,校长!”
陈建国一进门就赔笑脸,气还没喘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厂里正忙着,是不是我家陈拙闯祸了?打架了?还是把玻璃砸了?”
他在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儿子平时太闷,一旦爆发肯定是大祸。
“没打架。”老校长摆摆手,指了指沙发上的陈拙。“你儿子......嫌课太简单,不想上。”
“啊?”
陈建国愣住了,他看了看毫发无损的儿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纸。
“这......这不是我那天修的那台德国机床的减速箱吗?”
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噩梦。
那天他带着儿子加班,拆那台机器拆了一宿。
“你儿子画的。”张主任说。
陈建国拿起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是行家。
虽然这是一张手绘草图,没有标尺,线条也不够专业,但结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