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老赵吗?”
一个破锣嗓子突然在人群里炸响,带着一种特有的嘲讽和挑衅。
老赵脚步一顿。
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切换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人群里,挤出来两个人。
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有点紧绷的灰色西装,扣子看着随时要崩开。
手里捏着半截烟,大着嗓门,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是老孙。
隔壁市三中的教导主任,绰号孙大炮。
这可是老赵的老朋友了。
两家学校离得不远,生源质量也差不多,每年不管是中考还是竞赛,都要别一别苗头。
往年,三中总是稳压一中一头。
去年的数学竞赛,三中拿了个省二等奖,一中全是三等奖,老孙拿着那个证书,在老赵面前显摆了整整一年,每次开会都要阴阳怪气地提两句。
跟在老孙旁边的,还有一个瘦高个的老头。
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下巴抬得很高,几乎是用鼻孔看人。
老吴。
省里一所重点初中,育才中学的数学组组长。
这人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傲气,平时根本拿正眼夹也不夹地级市的学校一眼,觉得那就是乡下人进城凑热闹。
这俩人凑在一块。
啧啧。
用脚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哎呀,老孙!”
老赵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瞬间锁在了一起,那模样仿佛刚丢了五百万。
“怎么着老赵?看你这……啧啧,这是昨晚没睡好?”
老孙走过来,那个大嗓门震得周围人都往这边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市一中的队伍,眼神里带着那股子习惯性的优越感。
“今年咋样啊?听说这次题目难得变态,好多省重点都翻车了。
我们三中这次也不行,也就拿了两个省二,一个省三,唉,退步了,退步了。”
老孙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一脸假惺惺的关切。
“你们要是没考好,也别上火,正常,都一样。
毕竟这次题太偏,咱们这种学校,能来参与一下就不错了。
重在参与嘛!”
旁边的老吴也推了推那副厚眼镜,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说教的味道:
“是啊,赵老师。
这次数学二试那道几何题,确实超纲了。
我们育才中学的学生虽然基础好,但也只有几个尖子生做出来了。
你们这种基层学校,做不出来是正常的,不要有心理负担,教学资源毕竟有差距嘛。”
这话说得更难听。
什么叫基层学校?什么叫做不出来是正常的?
要是放在往年,老赵这时候早就气得脸红脖子粗,或者干脆扭头就走了。
但今天。
老赵不仅没生气,反而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那是千回百转,愁肠百结。
“唉~”
老赵摇了摇头,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别提了,老孙,老吴,我是真愁啊。”
老孙一听,乐了。
果然考砸了。
他心里那点优越感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还有点同情起这个老对手来。
他伸出手,想去拍老赵的肩膀表示安慰。
“没事没事,老赵,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哈哈!”
老赵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了老孙那只带着烟味的手。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老孙和老吴。
“不是考砸了的事儿。”
老赵撇了撇嘴,一副你不懂我的苦的表情。
“是那个……省队集训的事儿。”
“啥?”
老孙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啥集训?”
旁边的老吴也愣住了,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老赵把公文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拽出两张盖着大红章的红头文件。
动作粗鲁,把那两张珍贵的省队集训通知书抖得哗哗响。
“你们给我评评理。”
老赵指着那两张纸,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凡尔赛式的焦虑:
“刚才王教授非要把这两张省队集训通知书塞给我。”
“说是陈拙这孩子,这次拿了双科满分,又是全省第一。”
静。
两人瞬间就安静了。
老孙刚想掏烟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老大。
双科满分?
全省第一?
老赵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他的表演:
“本来进省队是好事,可是你们看看这时间安排!”
老赵指着文件上的字,一脸的心疼:
“物理集训要去师大附中,封闭管理两周,数学集训在省实验,又要半个月。”
“还要去魔都和京城参加国赛。”
“他才10岁啊!”
老赵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才上初一!”
“他在家连衣服都不会洗(陈拙:我会),晚上睡觉还踢被子(陈拙:我不踢)。”
“这要是去了集训队,跟一群初三的大孩子住一起,被欺负了咋办?
晚上想家了哭鼻子咋办?
食堂的饭够不够高?
能不能刷到卡?”
老赵越说越来劲,眼圈都红了(憋笑憋的):
“你们说这省教委是不是乱弹琴?非要让一个10岁的小学生……哦不,初一学生,去跟全省的尖子生PK。”
“PK赢了也就罢了,还非要让他进省队。”
“我这当老师的,既要管学习,还得当保姆,我容易吗我?”
老赵转头看向已经彻底石化的老孙和老吴。
“老孙,你经验丰富,你说,我能不能跟省里申请一下,让他带着保姆进省队啊?”
“或者……这省队名额我们不要了?毕竟孩子还在长身体,缺觉长不高啊。”
风,停了。
只有路边的树叶还在尴尬地哗啦啦响。
老孙看着那个站在老赵身边、一脸平静的陈拙。
10岁。
双科满分。
全省第一。
这哪里是神童。
这特么是妖孽吧!
他手里那个视若珍宝的保温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双……双满分?”
老吴的声音都在哆嗦,那副厚眼镜差点滑下来。
“这怎么可能?那道几何题……那道电饭锅……”
作为行家,他比老孙更清楚这次题目的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