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睡着。
只是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
他闭着眼睛。
鼻腔里全是实验室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陈旧木头和松香混合的味道。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桌子边缘。
王教授没有催促。
他离开讲台,顺着过道,将周凯和王话少的两张纸收走。
走到讲台前,王教授把陈拙和林一之前交上来的那两张纸,也摞在了一起。
六张纸。
汇集到了王教授的手里。
他走回讲台。
拉过那把掉漆的木头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看手里的纸。
而是把纸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
实验室里非常安静。
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以及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周凯。”
王教授开口了。
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客观的陈述。
周凯抬起头。
“你在纸上列了四个方程。”
王教授把手里的纸筒展开,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
“你试图用基尔霍夫定律,去计算节点电压,去反推拓扑结构。”
“思路很高级,如果盒子里全是纯电阻,你甚至有可能解得出来。”
王教授看着周凯。
“但里面有二极管。”
“二极管的方向是未知的,当你假设一个电流方向去建立方程时,如果这个方向是反向截止的,你的整个网络拓扑就变了。”
“你设的每一个未知数,都是在骗你自己。”
周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夸张的反应。
他只是缓慢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在听到王教授剖析的这一刻,他心里那种因为没解出题而产生的焦躁,突然就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
他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用高阶的数学工具去掩盖对物理底层逻辑的忽略。
这是他们这些人最容易犯的傲慢。
王教授把周凯的纸放在一边,抽出了第二张。
上面画得像是一团乱麻。
“王话少。”
被点到名字的男生,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趴在桌子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四个接线柱,包含正负极,总共十二个带方向的变量。”
王教授的语气依然平缓。
“你拿着表笔瞎戳。”
“测到第五个的时候,你还记得第一个的正负极和阻值吗?”
王话少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带着懊恼的叹息。
“人不应该迷信自己的大脑。”
“特别是在极度疲惫,处理无序信息的时候。”
“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
“是因为你太相信你的小聪明,不屑于去用笨办法记录。”
王教授放下王话少的纸。
拿出了第三张和第四张。
“苗世安,和归。”
王教授看了一眼这两个男生。
“你们俩,前面二十分钟,也和他们一样。”
“但你们在最后十分钟,选择了放弃。”
苗世安推眼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和归有些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一个开始老老实实列清单,一个用最死板的方法挨个排查。”
“你们虽然慢。”
“但你们在绝境里,摸到了面对未知系统时,最稳妥的底线。”
“记录,与穷举。”
王教授把手里的草稿纸全部放下。
他站起身。
拿起粉笔盒里的一根半截粉笔。
转身,面对黑板。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一条横线。 一条竖线。
三条横线。 三条竖线。
一个端正的,44的矩阵表格,出现在黑板的正中央。
对角线画着大叉。
旁边标着 A,B,C,D的行列坐标。
画完。
王教授转过身,用沾着粉笔灰的手,指着黑板上的这个网格。
“有人觉得,列个表挨个测,这叫笨办法,毫无技术含量。”
王教授的目光扫过底下的男生。
最后,落在了依然趴在桌子上的陈拙身上。
陈拙听到粉笔声,已经睁开了眼睛。
但他没有坐起来。
依然保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下巴垫在胳膊上,隔着镜片看着黑板。
“在物理学里,这叫黑箱探测。”
“这个表格,叫传递矩阵。”
王教授的手指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当你们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复杂系统时。”
“不要去猜里面有什么。 不要去赌你们的直觉。 “
”列出所有的输入端,穷举所有的输出结果。”
“把一个复杂的,让人大脑过载的物理拓扑问题。”
“降维成纯粹的,不需要思考的数据填空题。”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只要你的网格铺得足够满,只要你的执行力像机器一样死板。”
“所有的非线性元件,所有的隐藏短路点。”
“都会在这个表格里,原形毕露。”
“真相自己会浮现在数据里。”
王话少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简单到极点的44网格。
他只是烦躁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周凯坐在那里。
他伸手拿过一张干净的草稿纸。
拔出笔帽。
沉默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把黑板上那个网格画了一遍。
画横线。
画竖线。
他在体会。
体会那种把一团乱麻,生生切分成结构化数据的清晰感。
心心服口服。
王教授看着他们的反应。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