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戴上耳机,把头扭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许琛,摆出了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
许琛看着她那个单薄又倔强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气氛陷入了僵局。
空气里只剩下制冰机规律的嗡鸣,和邻桌情侣低声的笑语。
许琛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可乐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了路娴压在胳膊底下的那笔记本上。
刚才惊鸿一瞥,他好像看到的不是什么函数图像,也不是什么英语单词。
那上面,是一些排列整齐的,长短不一的句子。
还有一些用圈圈和箭头标注的,类似……流程图的东西?
他鬼使神差地,又往前凑了凑,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路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压着草稿纸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像是在守护什么绝世珍宝。
“喂。”
许琛突然开口。
路娴没理他,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你那耳机里放的是什么?英语听力吗?”
许琛自顾自地说着。
“我听听,正好补补课,下周就摸底考了。”
说着,他居然真的伸出手,要去拿她挂在脖子上的另一只耳机。
“许琛!”
路娴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一把拍开他的手。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压在胳膊底下的笔记本,被带得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外侧的地上。
许琛的动作比她的更快。
他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罪证”。
路娴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伸手就来抢。
“还给我!”
许琛仗着身高臂长的优势,将那笔记本高高举起,另一只手轻松地挡住她挥舞过来的拳头。
“让我看看,什么国家机密。”
他的目光落在翻开的页面上,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上面写的,根本不是什么学习资料。
而是一段段的歌词。
字迹清秀又带着一丝锋利。
“破碎的晚风,撞不进十六岁的梦。”
“霓虹灯下,影子被拉长,说着不成双的谎。”
歌词的旁边,还用铅笔画着一些潦草的涂鸦和标注。
“(前奏:吉他分解和弦,要干净)”
“(间奏:加入鼓点,情绪递进)”
更离谱的是,在纸面的右下角,还画着一个简陋的视频脚本。
“镜头1:特写,手指划过琴弦。”
“镜头2:从吉他扫向面部,逆光,眼神要带故事感。”
“视频封面思路:黑白滤镜,突出孤独感。”
许琛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五秒钟。
他看看手里的“拍摄计划书”,又看看面前这个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路娴。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
他放下手臂,将笔记本递回路娴面前,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
“你要拍视频?”
路娴气恼的一把抢过笔记本,胡乱地塞进书包里,完全没有理会许琛的意思。
许琛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故意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
“你准备出道当网红?拍视频投某音,在高三这个阶段?”
“你有完没完!”
路娴被他这副贱兮兮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可乐就想往他脸上泼。
许琛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腕。
“别激动,别激动。”
他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
“说真的,你这是在……干嘛?”
路娴看着他那双不再戏谑的眼睛,紧咬着下唇,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都被撕得粉碎。
最终,她破罐子破摔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当网红不行啊!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愤。
第12章 我来助你!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邻桌情侣的打情骂俏,后厨炸炉的滋滋声,收银员公式化的“欢迎光临”,所有声音都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许琛的瞳孔里,只剩下路娴那张倔强又泛红的脸。
一年多以前,教学楼三楼的拐角,同样一张脸,同样一双盛满了失望与委屈的眼睛。
一样的话,不同的场景。
这枚淬了毒的回旋镖,飞了一年多,绕了个巨大的弧度,最终精准地,扎回了自己脸上。
许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必杀技暴击了,但被暴击的是自己。
路娴吼出那句话的同时就后悔了。
她看着许琛脸上混杂着错愕的表情,心底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迅速熄灭。
她也想起了那个下午。
气氛僵硬得能结出冰来。
路娴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双手死死地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伪装成一只刺猬,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许琛的表情呆滞了几秒,然后突然肩膀耸动,神经病一样的笑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盯着路娴释然道:
“行,咱两这下,算是扯平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带着自嘲的玩笑,像一根羽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路娴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她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但许琛看到,一滴晶莹的液体,砸在了桌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无声无息,连绵不绝。
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啕,也没有压抑的抽噎,就只是沉默地,掉着眼泪。
像一场无声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暴雨。
许琛当场大脑过载。
长这么大,许琛最怕的就是女生哭,这玩意儿比马上要来的摸底考试还让许琛头疼,完全是超纲题。
他手忙脚乱地从桌上的抽纸里抽出一大把纸巾,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出厂的机器人。
“喂,你别……”
他想说“别哭”,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苍白,太废话。
最后,他只能把那沓纸巾,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坐在一旁,不敢出声。
释放了一场情绪之后。
迎着麦小丑服务员八卦的小眼神,两人离开了麦当当。
外面的夜风带着一股潮热,吹散了空调的冷气,也吹散了路娴脸上的泪痕。
她走在前面,许琛跟在后面,隔着半米的距离。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盏路灯下缩短,像一场无声的拉锯。
走了很久,久到许琛以为今晚的对话就要以沉默告终时,路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我爸妈,高一的时候就离婚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
许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没想让你知道,就一直压在心里。”
“我爸很快就有了新家庭,我妈……也是。”
“去年年底,我妈生了个弟弟,你知道的,刚出生的宝宝很麻烦,需要人照顾。”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许琛,路灯的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片破碎的亮光。
“我在那个家里,像个外人。”
“我妈很累,要照顾我,还要照顾弟弟,继父对我还算客气,但那种客气,就像是对待一个借住的客人。”
“过年的时候,我爸给了我一个很大的红包,然后带着他的新妻子去国外旅游了。”
“我妈给我买了新衣服,然后一家三口,拍了全家福,挂在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