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无视了演唱者的一切瑕疵,像一位卸了妆却依旧风华绝代的美人,用最质朴的骨相,展现着惊心动魄的美。
路娴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她看着对面那个低头拨弄着琴弦的少年。
昏黄的路灯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熟悉的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
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许琛。
此刻的他,像一个笨拙的、虔诚的叙事者,正在用一把破旧的吉他,讲述一个沉重的故事。
许琛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手指在琴弦上停住,脸上又露出那种“便秘诗人”的痛苦表情。
“不对……这里的情绪……应该是递进的。”
他自言自语,手指在品丝间来回游移,尝试着不同的和弦组合。
路娴没有出声打断他。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她忘了时间,忘了周围的蝉鸣,也忘了自己最初的愤怒与委屈。
她的大脑,已经被许琛制造出的旋律和歌词,彻底占领。
“抱着盒子的姑娘。”
“擦汗的男人。”
这些意象,她完全不理解,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故事感和画面感。
这首歌,在讲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告别,关于失去,关于再也回不去的故事。
而许琛,就是那个讲故事的人。
看着他如何将那些破碎的音符,一点点地,拼接成令人心碎的旋律。
这个过程,比直接听一首完整的歌,更让她感到震撼。
这真的是许琛吗?
是那个上课睡觉,考试倒数,跟她吵架时像个幼稚鬼一样的许琛吗?
这真的是……他现场写出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失控的彗星,狠狠撞进了她的脑海,撞得她一片混乱。
许琛终于找到了那个感觉。
他的手指重新拨动琴弦,这一次,扫弦的力度明显加重,鼓点仿佛在心底响起。
“我知道,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
“代替梦想的,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当副歌的旋律响起时,路娴的呼吸,猛地一滞。
如果说主歌是平静的叙述,那副歌就是被压抑的情感,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旋律,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一下一下,磨着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知道,吹过的牛逼。”
“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
“让我困在城市里,纪念你。”
歌词,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精准地捅进了路娴的心锁。
她想起了那个挂在客厅墙上的,没有自己的全家福。
想起了父亲那个塞满了压岁钱,却无比冰冷的红包。
想起了继父那客气又疏离的眼神。
她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一种“勉为其难”吗?
她以为自己是披着铠甲的女侠,要向这个世界宣战。
可在这首歌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原来自己,也只是那个,被困在城市里,茫然四顾的小姑娘。
鼻尖,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楚。
眼眶,迅速升温。
她猛地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眼睛,生怕被对面的家伙看到。
许琛完全沉浸在系统的压迫和音乐的世界里,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这首《安河桥》,对他来说,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
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这首歌的杀伤力那么大。
它写的不是爱情,不是理想,它写的,是找不回的遗憾,和留不住的时光。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在湿热的空气里,盘旋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散去。
周围,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蝉鸣。
许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不是热的。
是精神高度紧张后,脱力出的虚汗。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始终低着头的身影。
女孩就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全身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亮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泪光。
许琛心里一突。
不会吧?
这首歌的威力这么大?
直接把人给听哭了?
他顿了顿,勉强扯起嘴角,想换个轻松点的说法。
“你看这首……可以不?”
第16章 十七岁,点满民谣天赋?
路娴抬起头,那双刚刚被水汽洗过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她盯着许琛,嘴唇动了动,吐出的第一句话,却跟那首歌的意境没有半分钱关系。
“你唱的什么玩意儿?”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冰冷、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许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跟公鸭嗓子似的,跑调都跑到太平洋去了。”
路娴的吐槽火力全开,完全没有因为刚才的情绪失控而有丝毫减弱。
她那标志性的、刀子嘴豆腐心的“刀子”,终于还是出鞘了。
许琛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确实唱得烂,这是事实。
“还有那个换气,我隔着两米远都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练什么龟息大法。”
她每说一句,许琛的脑袋就低一分。
这感觉,比在办公室被陈瑾训话还难受。
路娴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那把旧吉他上,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但这歌……”
她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不那么像夸奖的词。
“……还行。”
许琛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就这?”。
“什么叫还行?”
“就是勉强能听。”
路娴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旋律……有点意思,歌词……也还算通顺。”
这已经是她能说出口的、最高级别的赞美了。
许琛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突然就笑了。
他知道,这首歌,成了。
“行,既然还行,那这首歌就交给你了。”
许琛把自己的吉他往旁边一放,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谱子我给你写不出来,我弹一句,你跟一句,先把和弦摸出来。”
“我为什么要学?”
路娴立刻反问,警惕性又提了起来。
“不是你要当UP主吗?”
许琛理所当然地反问,“你不会真想用那首《巷口》去跟人卷吧?那玩意儿现在都有多少专业人士在唱了?”
路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她知道许琛说的是事实。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抱起了自己的吉他。
许琛想了想。
“《安河桥》。”
他随口说出了那个印在脑海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