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娱乐这边也不在乎他到底动用了谁的关系,又走了哪条门路。既然钱已经付了,她们只要一个结果。
效率是惊人的。
第二天,当帕克城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一份制作精良的、带有两条不同风格英文配音音轨的影片文件,就已经通过加密邮件发送到了张含玉的邮箱。
孙佳几乎是一夜没睡,她坐在套房客厅的地毯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死死盯着电影节那个简陋的线上平台。
《一天》的短片海报,被悄无声息地挂在了片库的最末尾,编号217。
在它前面,是两百多个来自世界各地的故事,其中不少影片的封面图下,已经挂上了“影评人推荐”或者“观众选择”的标签,讨论区的热度也积累得相当可观。
她们就像一个迟到了半小时才挤进考场的考生,连笔都还没削好,别人已经快要交卷了。
“周姐,你说……真的能行吗?”孙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了血丝。
“他拿了钱,就必须行。”张含玉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不行,繁星北美分公司的法务部,会让他明白在帕克城买下的那栋度假木屋,住起来并不会那么安稳。”
孙佳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刷新着页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页面上的数据纹丝不动。浏览量是可怜的个位数,大概是她们自己贡献的。讨论区空空如也。
那种无助和藐小感,像冰冷的雪水,一点点渗透她的皮肤,让她从里到外都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合上电脑去补个觉的时候,屏幕上那个属于《一天》的灰色小方块,忽然闪了一下。
一个金色的、小小的徽章,出现在了海报的右上角。
【评审推荐】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来自评委约翰马尔科维的推荐“一个关于时间、选择与救赎的精巧寓言,东方式的内敛情感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值得一看。”
孙佳的呼吸停滞了。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因为熬夜太久出现了幻觉。
那个徽章,真的在那里!
“周姐!周姐你快看!”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屏幕,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张含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拿起手机,给海顿发了条信息:“看到了。继续。”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这条信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孙佳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奇幻之旅。
晚上八点,第二个【评审推荐】徽章亮起。
晚上十点,第三个、第四个徽章同时出现。
午夜十二点,当小镇的钟声敲响时,屏幕上足足亮起了七枚金色的徽章!七名来自不同国家的评委,在同一天晚上,不约而同地为这部来自东方的神秘短片,打上了“推荐”的标签。
这在往年评选里从未出现过的奇景,瞬间引爆了线上平台的讨论区。
“搞什么?这部叫《一天》的片子是什么来头?七个评委集体推荐?”
“我刚看完,我操,牛逼!前面以为是丧逼文艺片,中间以为是都市爽片,看到最后直接给我干沉默了。”
“那个骑着电瓶车在城市里狂飙的长镜头,简直是神来之笔!无数个失败的幻影叠加在一起,宿命感拉满了!”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最后女主角用循环里学到的棋技反杀大爷的时候,笑出了猪叫?这个结尾太他妈高级了!”
热度,被彻底点燃了。
《一天》的排名,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
第189名……
第121名……
第74名……
第35名……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再次照进房间时,它已经稳稳地挂在了榜单的第九位。只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超越了那些已经上线快两周的绝大部分作品。
这个成绩,进入复选已经不是问题不大,而是板上钉钉。
一周后,圣丹尼斯短片单元的线下展映名单正式公布,《一天》的名字,赫然在列。
项目组的那个“圣丹尼斯前线指挥部”聊天群里,彻底疯了。
王浩发了一连串“牛逼”的表情包,张子岚直接在群里甩了个十万块的红包,连一向沉稳的许琛,都忍不住发了个“(庆祝)”的表情。
然而,线上的狂欢,并没能完全冲淡线下的冷清。
展映当天,孙佳和张含玉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指定的放映厅。这里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甚至连像样的海报都没有一张。门口只有一块小小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今天所有展映短片的名字。
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媒体记者、发行商行色匆匆地穿行在走廊里,没人会多看这个来自东方的、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导演一眼。
孙佳穿着一身张含玉为她精心挑选的、低调又不失设计感的黑色长裙,站在角落里,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再次感到一阵不真实。
“别紧张。”张含玉递给她一瓶水,“我们是新人,这很正常。”
就在这时,一身休闲西装的海顿,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两位女士,感觉怎么样?这里的空气是不是充满了梦想的味道?”他夸张地张开双臂。
“我只闻到了爆米花的味道。”孙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哈哈,孙导还是这么风趣。”海顿也不生气,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别着急,媒体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现在不是接触他们的最好时机,你们需要一些更有分量的东西来做敲门砖。”
“什么东西?”孙佳问。
“专业的影评,或者……一个奖项。”海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我们的目标很明确,这部片子,必须拿下今年短片单元的两个重要奖项之一。”
他伸出两根手指:“要么,是代表最高荣誉的‘评审团大奖’;要么,是更看重导演个人才华的‘竞赛单元短片导演奖’。”
“无论拿到哪一个,”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诱惑,“我保证,这部片子的长片改编权,会成为各大电影公司争抢的香饽饽。到时候,我们谈的价钱,就不是二十万美元这个级别了。”
长片改编权。
这个词,孙佳在国内时就听许琛提起过。对于一部无法上院线的短片而言,这几乎是它商业价值的全部体现。
“你的条件呢?”张含玉一针见血地问。
她很清楚,海顿这个人喜欢拐弯抹角,这也似乎是北美生意人的常态。
“很简单。”海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成功拿到了奖。影片后续所有版权的销售收益,我要三成。”
三成。
这是一个高到有些离谱的数字。他几乎什么都没干,只是动了动嘴皮子,牵了几条线,就要分走未来可能高达数百万美元收益的三成。
孙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张含玉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只是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拨通了张子岚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能听到各种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张子岚似乎正在某个活动的后台。
张含玉长话短说,把海顿的要求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子岚那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无比果决的声音:“给他。我不管什么三成四成,我只要那个奖杯。告诉他,如果拿不到,一分钱都没有。”
“明白。”
张含玉挂断电话,走回海顿面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我们老板同意了。现在,可以让我们看看你的诚意了吗?”
海顿大概也没想到对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当然!当然!”他看了一眼手表,“离放映还有二十分钟,跟我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位重要的客人。”
他领着两人,穿过人群,来到放映厅门口的一个休息区。
一个穿着灰色羊绒大衣、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人,正端着一杯咖啡,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看到海顿过来,老人转过身,冲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孙导,周女士,”海顿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这位是亚瑟芬奇先生,本届圣丹尼斯电影节的评委会副主席。”
孙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评委会副主席!这种级别的人物,居然会来看一部新人的短片展映?
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笨拙地鞠了一躬:“芬奇先生,您好,我是《一天》的导演,孙佳。”
亚瑟芬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学者的温润和审视。他微笑着伸出手:“你好,孙小姐。我看了你的片子,非常有趣。约翰他们几个,可是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几天。”
孙佳受宠若惊地和他握了握手,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海顿凑到张含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忘了告诉你,芬奇先生还有一个身份。”
张含玉的视线从芬奇身上移开,看向海顿。
海顿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他也是下个月,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七位主评委之一。”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张含玉波澜不惊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瞬间明白了海顿所有的操作。
他之所以敢要三成的天价,之所以费尽心思请来这位评委会的“副”主席,而不是正主席。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们的野心。
圣丹尼斯,只是一个跳板。
柏林,才是她们真正的猎场。
而亚瑟芬奇,就是那把能同时打开两扇大门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第356章 200万美刀长片改编权
海顿是个生意人,铜臭味很重,但他不是个蠢货。
能在这个名利场里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可不仅仅是左右逢源的交际手腕,更重要的是毒辣的眼光。他看过太多自命不凡的新人导演,带着一部部不知所云的片子,试图在这个电影节上一鸣惊人。
那些片子,主题一个比一个深刻。贫穷、战争、死亡、绝望……仿佛不把人类所有的苦难都浓缩在十几分钟里,就不足以彰显自己的艺术追求。镜头语言一个比一个晦涩,充满了各种隐喻和象征,生怕观众一眼就看懂了。
结果呢?绝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海顿靠在放映厅柔软的椅背上,看着银幕上亮起的片名,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帮学院派的愣头青根本没搞明白一件事。电影节的评委,首先是专业的电影人,然后才是艺术家。他们评判一部作品的基准,永远是叙事。一个连故事都讲不明白的导演,就算把镜头玩出花来,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哗众取宠。
镜头语言,永远是为故事本身服务的。这是电影这门工业艺术的铁律。
而太多沉溺在自我表达里的新人,根本看不到这一点。他们还停留在用电影写诗的阶段,却忘了电影首先得是个能引人入胜的故事。
这也是海顿敢压上二十万美元赌注的原因。
孙佳的这部《一天》,不一样。
它讲了一个非常清楚,甚至可以说非常有趣的故事。结构清晰,节奏明确,情感铺垫层层递进,最后用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反转,将整个故事的立意拔高。
这才是真正能打动评委的东西。
海顿甚至能想象到,亚瑟芬奇这位拍了一辈子电影的老头子,在看到最后那个棋局反杀的结尾时,脸上会露出怎样会心一笑的表情。
不出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