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以人为本！”钱老爷子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刻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为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用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老戴，你听见没有？这才是真正懂生意的人！我们都钻进牛角尖了，总想着怎么去‘建’城，却忘了，一座城市，归根结底，是靠‘人’来撑起来的！”
戴家老爷子脸上的凝重也一扫而空，他看着许琛，眼神里充满了激赏与赞叹：“小许啊，你这番话，真是……真是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了一课啊！”
路秉德此刻的腰杆，已经挺得快要戳到天花板上去了。他端着酒杯，红光满面，那股子骄傲劲儿，比自己当年在战场上立了三等功还要足。他用眼角的余光扫着身边几个老伙计那副或震惊、或赞叹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一场原本可能不欢而散的家族集会，因为许琛这番话，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融洽。
姒珊珊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那个正被几位老爷子围着夸赞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与他相视一笑的路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与黯然。
宴会散场时，夜已深。
戴景轩和姒珊珊等人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临走前，姒珊珊深深地看了路娴和许琛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宣战，看得路娴心里一阵发毛。
“神经病。”路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下意识地又往许琛身边靠了靠。
……
两天后，江南大学，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正好，许琛刚合上一本厚厚的《证券投资学》，准备去茶水间接杯水，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堵在了他的座位前。
“走，出去聊聊。”路娴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踩着高跟鞋，颇有几分女企业家的气场。她不给许琛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拉起他的手腕就往外走。
图书馆顶楼的露天咖啡座，是学生们最喜欢的小憩场所之一。
两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路娴开门见山，直接将一份文件推到了许琛面前。
“这是蔚蓝最新的投资意向报告。”
路娴的表情很严肃，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飒爽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属于商人的、兴奋而锐利的光芒，“我爸那边，准备在新城项目上，投入蔚蓝未来五年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投资预算。这不仅仅是响应政府号召，更是他看到了这里面巨大的商业潜力。”
许琛翻开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蔚蓝投资的决策，比他想象的还要果决。
“你那天在宴会上的那番话，算是彻底点醒了爷爷。”路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以前老一辈在讨论，最近才正式定调，我爸觉得有利可图，准备下一次大注。”
“相对应的，就是蔚蓝准备在新城核心区，拿下一整块商业用地，打造一个集办公、研发、高端商业和生活配套于一体的‘蔚蓝科创中心’。这个中心，将成为吸引高新人才和初创企业的第一个孵化器。所有的入驻企业，都将享受到蔚蓝提供的全方位资源支持，包括但不限于资金、法务、市场渠道等等。”
路娴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许琛：“而我们，将是第一批入驻的企业。PU潮玩的设计中心和总部，顾有文他们的AI图形技术公司，都可以在这里获得最大、最优质的办公空间和政策扶持。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许琛。”
许琛合上文件，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着，脸上却并没有路娴预想中的那种兴奋。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好机会。新城项目一旦启动，蔚蓝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资本巨头，必然会获得最大的政策红利。他们的产业能第一批入驻，等于是一出生就站在了风口上。
“PU潮玩搬过去，问题不大，甚至可以把一部分生产线也放在新城的配套工业园里。”许琛沉吟道，“顾有文那边也一样，一个高新科技公司，放在‘未来科技城’里，名正言顺，还能吸引更多技术人才。”
“但是，”他话锋一转，看向路娴，“光有这些，还不够。”
“不够？”路娴有些不解，“这还不够？这已经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这些都是‘软’实力。”许琛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深邃的、属于战略家的光芒，“设计、创意、品牌，这些东西很重要，但它们都建立在一个更基础的东西之上。”
“什么？”
许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的、属于信息工程学院的教学楼。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充满了野心的弧度。
“一个真正的高新科技城，不能没有自己的‘发动机’。”
“路娴，你觉得，如果我能说服江城大学，把他们正在筹备的、由天讯集团参与投资的那个超级算力中心，直接建在蔚蓝科创中心的旁边，会怎么样？”
“这不仅能为我们自己的游戏和AI项目提供最底层的硬件支持，更能成为一个巨大的磁石，吸引所有与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相关的上下游企业，都聚集到我们身边来。”
许琛租用着学校的算力中心，才有了云游戏的方案。这也吸引了天讯投资建立自己的算力中心，许琛还是主导联络的人员，负责联系江南大学这边出技术方案。这件事上，许琛有天然的身份优势。
只不过，前期的设计方案，那是要按照季度算的。天讯出钱，江南大学不可能敷衍了事，拿出来的都是水冷的新技术，甚至包括一套水循环的发电系统，能够确保断电时候保住核心体系2小时的运算存储。
在此之间，当然有个时间差，而这就是前期可变的依据。
“我们有三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优势。”
许琛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焦躁的心都沉静下来的力量。
“第一，身份优势。”他放下第一根手指，“天讯本身就是把算力中心建设这件事的联络主导压在我身上的，我本身就具备项目建设的建议权限。”
“在天讯眼里，我是能帮他们赚钱的自己人。在江大眼里，我是能把他们的技术转化成商业价值的桥梁。对于他们双方而言，我，是那个最值得信任，也最没有利益冲突的中间人。”
路娴的眉头紧紧蹙起，她不得不承认，许琛说的有道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学生身份，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反而成了一种最强大的保护色和通行证。
“第二，技术优势。”许琛放下了第二根手指，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东湖那块地，是天然的宝地。郑院长他们那套水循环发电系统，放在那里，简直是如鱼得水。而且，那套系统经过优化，完全可以做到对东湖水质的零污染，甚至还能起到一定的净化作用。这一点，我们学校那个建在人工湖下的小型实验中心，已经给出了完美的证明。”
“环保、节能、高效。这三个词，对于任何一个追求政绩和长远发展的城市管理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我们可以向市政承诺，我们将在这里，打造一个全国，乃至全世界第一个‘零碳’超算中心。这个名头打出去，就是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政绩。”
路娴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巨大的利益网络，正在许琛的描述中，缓缓成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第三点。”许琛放下了最后一根手指，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堪称恶劣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商业价值。”
他看着路娴，一字一顿地说道：“路娴，你告诉我，一个拥有全球顶尖算力、并且能耗成本比竞争对手低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超算中心，对于那些需要进行海量数据运算的互联网公司、AI研发企业、游戏开发商来说，意味着什么？”
路娴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瞬间就明白了。
意味着致命的诱惑！
在云时代，算力，就是最宝贵的资源，是和水、电、土地一样重要的生产资料。谁能用更低的成本，获得更强大的算力，谁就等于在起跑线上，领先了对手一个身位。
“如果，我们再告诉他们，入驻蔚蓝科创中心的企业，可以享受到由这个超算中心提供的、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专属算力服务呢？”
“如果，我们再告诉他们，这里有最优惠的税收政策，有人才落户的绿色通道，未来甚至会有配套完善的商业和生活设施呢？”
“路娴，”许琛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觉得，到那个时候，还用得着我们去求爷爷告奶奶地招商引资吗？”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了一样地涌过来，哭着喊着，求我们给他们一个入驻的名额！”
路娴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呆呆地看着许琛，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后，又被强行灌入了一套全新的、她从未接触过的操作系统。
她一直以为，商业就是谈判，是博弈，是资源和人脉的交换。
可许琛向她展示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是一个通过精准地洞察每一个参与方的核心诉求，然后用一个看似疯狂的计划，将所有人的利益都捆绑在一起，最终形成一股足以撬动整个棋盘的、不可阻挡的合力。
他不是在做生意。
他是在创造一个全新的、对他绝对有利的“生态”。
在这个生态里，天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技术高地和未来市场的入场券；江大实现了学术成果的商业转化，获得了巨大的声望和科研经费；市政收获了亮眼的政绩和可持续发展的产业集群；而那些被吸引来的企业，则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成本削减和发展机遇。
所有人都赢了。
而他，作为这个生态的构建者和中心枢纽，将理所当然地，获得最大的话语权，和最丰厚的回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一种近乎妖孽的、对人性与商业法则的极致洞察。
“所以……”路娴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着许琛，问出了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我们……能从里面，分到多少？”
她已经不再去质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了。她现在只想知道，在这场注定会无比丰盛的饕餮盛宴中，自己能分到多大一块蛋糕。
这才是生意人该有的样子。
许琛看着她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满意地笑了。
“这就要看，路大小姐你的胃口，有多大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调侃，“天讯吃肉，我们总得喝口汤吧？这超算中心要建，总得要地吧？这地，不能全让天讯占了。这基础建设，也不能全让天讯一家包了吧？里面的门道多着呢，只要我们能把这个局做成，蔚蓝想从里面分一块蛋糕出来，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你！”路娴被他这副“我就是来带你发财”的无赖模样气得哭笑不得，她拿起文件，作势要往许琛头上砸，但举到一半，又轻轻地放下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欠揍的男生，心里那点因为被利用而产生的恼怒，很快就被一种更大的、名为“与有荣焉”的兴奋所取代。
她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豪赌。
一场足以改变江城未来十年格局，也足以让她和许琛的事业，一步登天的豪赌。
而她的赌伴，是这个世界上，最让她感到安心的青梅竹马。
“行！”路娴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文件紧紧抱在怀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这事，我干了！”
第395章 沈星苒也想创业
将横跨数个产业的庞大棋局暂时交由霍亚薇与路娴两位大将后，许琛终于从连轴转的商业博弈中抽身。
江城新城的项目已经上了轨道。
蔚蓝投资的竞标，与江城大学关于超算中心的博弈，都已进入漫长而专业的扯皮阶段。
那些后续的繁琐事务，已无需他事必躬亲。
三月初的江城大学，空气清冽。
枝头冒出的点点新绿，预示着春天的到来。
许琛走在校园里，感受着那股混合了青草与泥土的芬芳，因商业博弈而高速运转的思维，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没有回宿舍。
而是习惯性地，走向了图书馆。
午后的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将阳光切割成明亮的光轨，投射在深色的书架上。
空气里，浮尘在光柱中缓缓升降。
静谧，美好。
许琛径直上了三楼，目光扫过社科类书架的最深处。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星苒。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毛衣，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自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纯净世界。
许琛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视线落在沈星苒手中的书上，那是一本厚得惊人的《量子场论导引》。
而在她身旁的空位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金融学的专业书。
那是他上次没看完的。
这个坐位，她在为他留着。
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的邀请。
许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他看到沈星苒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轻轻振动。
她的视线从那本天书上移开，拿起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