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项目书上的情况，现在应该已经开机两天了。”
他笑着说道。
第431章 探班《频率》
孙佳这次的开机仪式，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闹得多。
张子岚作为制片人，这次几乎是将繁星娱乐旗下所有闲散的剧组成员，都打包塞进了这个名为《频率》的项目组里。人手不再紧张，选景和拍摄前的准备工作，效率自然也大幅度提升。
电影的核心场景，被选在了一个颇具年代感的江南小城。
这里没有大都市的喧嚣与浮华，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在淅淅沥沥的夏雨冲刷下，泛着温润而又清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气息，和沿街小吃店里飘出的，混杂着糯米与桂花的甜香。
剧组包下了一栋位于小镇中心的两层小楼，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库房。楼下的门面房被改造成了一个复古的杂货店，而楼上，则是电影里女主角父亲的家。
按照剧本设定，男主人是一名消防员，同时也是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这个在国内略显小众的圈子，有着自己独特的玩法和规矩。为了追求真实感，剧组甚至真的通过网络，联系到了本地一个颇为活跃的“火腿”社群。
当许琛和路娴开着车，导航到这个略显偏僻的小城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充满了奇妙违和感的景象。
一辆巨大的，喷涂着“国影集团”logo的设备车，正小心翼翼地，试图挤进一条只容两辆小车并行的狭窄老街。而旁边，几个穿着印有“江城HAM”字样T恤的中年大叔，正围着一个剧组的道具师，唾沫横飞地，科普着不同型号的短波电台，在信号传输上的细微差别。
专业的影视工业流程，与最接地气的民间爱好者热情，在这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化学反应。
两人刚把车停好，还没来得及去找孙佳，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那栋作为主场景的小楼里，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哎！那边的车！谁让你们停那儿的？那是消防通道，待会儿道具车要过来！”
那声音宏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发号施令的熟稔与权威。
许琛和路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来人正是王浩。
他穿着一件印着PU潮玩最新款logo的黑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个对讲机，手里还拿着一个写满了各种行程安排的文件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乐天派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与他这个年纪不符的，属于管理者的严肃与专注。
如果不是那张脸实在太熟悉，许琛几乎要以为，这是PU潮玩新招来的哪个经验丰富的行政主管。
“哟，王总。”许琛靠在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几个月没见，你现在这架子可不小啊。”
王浩正准备继续往下说，一抬头，看到许琛和路娴那两张带着促狭笑容的脸，整个人瞬间就破了功。
那股子强行端起来的领导架子，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瘪了下去。
“卧槽！许琛！路老板！”王浩的脸上，瞬间切换回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喜表情，他几步冲了过来，给了许琛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路娴在一旁，上下打量着他这身行头，那双总是像淬了冰的漂亮眸子里，也染上了一丝笑意，“那还能看到我们王总监，在这儿指点江山的威风模样吗？”
“什么王总监，瞎叫唤。”王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股子属于高中时代的，憨直的少年气，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我这就是过来帮帮忙，给孙佳打打后勤。”
说是打后勤，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在这个剧组里，扮演的角色，远不止一个“后勤”那么简单。
从刚才他那熟练的发号施令，到周围工作人员对他那毕恭毕敬的态度，都足以说明，这位PU潮玩的“行政总监”，已经将他的管理天赋，无缝衔接到了这个全新的领域。
这倒也不奇怪。
现在的王浩，早就不再是那个在奋进预备营里，为了一个二本线而苦苦挣扎的学渣了。
作为PU潮玩社区的最高主管，他手下那支多达三十人的运营团队，管理着一个日活用户超过七百万的，国内最大的潮玩爱好者线上社区。
每天，社区里新增的帖子和各种优惠潮玩券的发放，都以千条为单位计算。
PU潮玩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王浩的功劳，至少要占一半。
而他所得到的回报，也同样丰厚。
除了路娴这个大股东之外，他和远在欧洲的霍亚薇，享受着同等级别的期权激励。每年，公司利润的百分之五，会作为分红，直接打入他的账户。
这才大一刚过，王浩的身家，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迈过了那个让无数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千万级别的门槛。
财富自由，对于他而言，似乎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当PU潮玩的运营步入正轨之后，他也终于有了底气和时间，将手头的管理权下放，自己则跑来这个山沟沟里，心甘情愿地，为孙佳的导演梦，保驾护航。
属于是天赋型选手，降维打击了。
“孙佳呢？还在里面忙？”许琛拍了拍王浩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
“在呢在呢。”王浩连忙点头，一边领着两人往那栋小楼里走，一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骄傲又心疼的语气，小声吐槽道，“你是不知道，她现在一进片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六亲不认。昨天晚上，为了一个镜头的光影效果，硬是拉着整个灯光组，熬到了凌晨三点。我怎么劝都不听。”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进了那栋作为主场景的小楼。
一楼的杂货店，被布置得充满了生活气息。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充满了年代感的零食和玩具，墙上，还贴着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二十年前某位港台明星的海报。
几个穿着剧组工作服的场务，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个货架的角度。
而孙佳，就站在一台巨大的监视器前。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导演马甲，头上反戴着一顶棒球帽，那张总是像小太阳一样灿烂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与平日里那副咋咋呼呼模样截然不同的，严肃与专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监视器的屏幕，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像是在思考什么世界级的难题。
“不行！”
孙佳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导演的权威。
“这个镜头情绪不对！”
她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表演的，扮演父亲角色的演员，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活泼与八卦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张叔叔，您刚才的表演，太‘实’了。”孙佳的语气，虽然依旧保持着对前辈的尊敬，但话里的内容，却是一针见血，“您要演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因为思念女儿而悲伤的父亲。”
“而是一个，在绝望中，强行挤出一丝希望，用一个谎言，去欺骗自己，也欺骗女儿的，复杂的，矛盾的父亲。”
“他的眼底，应该有悲伤，但嘴角，却必须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自我催眠的笑。”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监视器前，那个被孙佳称作“张叔叔”的男人，闻言，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张英俊却又带着几分沧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然后，他对着孙佳，缓缓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导演，你说的都对。”
“但是，你这个要求太高了。”
“我……我得再准备准备。”
当那个男人转过身，将他的正脸，完整地，暴露在许琛和路娴面前时。
路娴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许琛的胳膊，那双总是像淬了冰的漂亮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名为“震惊”的情绪。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虽然比二十年前，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但那深邃的五官，那锐利的眼神，那股子骨子里透出来的，与世界为敌的疏离与高傲……
不是那个退隐了二十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王巨星，张韶阳，又是谁？
而更让路娴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孙佳。
是那个正叉着腰一脸严肃地给这位传说中的天王巨星讲戏的孙佳。
那副模样哪里还是那个跟在沈星苒身后咋咋呼呼的小跟班。
那分明就是一个对自己的作品有着绝对掌控力的真正的导演。
许琛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戏剧张力的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浅淡的，却又充满了欣慰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于讲戏的孙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回过头。
当她看到站在门口的许琛和路娴时，那张总是写满严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比小城夏日的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然后，她便立刻收敛了表情，重新恢复了那副“六亲不认”的导演派头。
她对着身边的副导演，快速地吩咐了一句：“休息十分钟！”
然后，她才踩着那双沾了些许泥点的马丁靴，快步走到许琛和路娴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朋友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小小的得意。
“你们怎么来了？”
许琛和路娴当然不是空手来的，两人来探班，也带了不少东西，和孙佳说了一声之后，就转交给王浩这边安排处理了。
片场里那股子独有的，混杂着盒饭油腻气、设备线路的塑料味和老旧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霉味，被几大箱冰镇饮料和刚出炉的蛋挞甜香瞬间冲淡了不少。
王浩现在是人情世故的集大成者，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指挥着几个场务小哥，将饮料和点心分发给剧组的每一个工作人员，从灯光师到化妆助理，一个不落，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许总和路总请客，大家辛苦了，随便吃随便喝”，那熟稔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这里的制片主任。
路娴看着他那副长袖善舞的模样，嘴角噙着笑，凑到孙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打趣道：“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能干的管家？我看用不了多久，你这个导演都快被他架空了。”
孙佳哼了一声，那张总是阳光灿烂的小脸上，却漾开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蜜的笑意。
《频率》的拍摄进度，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张子岚这次是下了血本，不仅自己亲自担任制片人，更是将繁星娱乐旗下最精锐的一个电影制作团队，几乎是连锅端地，塞进了这个项目组里。从摄影、灯光到美术、服化道，每一个环节，都是业内能叫得上名号的顶尖好手。
有这样一支堪称豪华的班底保驾护航，孙佳这个新人导演，虽然在经验上还有所欠缺，但在执行力上，却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障。
她脑子里想要的任何一个镜头，任何一种光影效果，这群身经百战的老炮儿们，都能用最专业，也最高效的方式，帮她完美地实现出来。
唯一的问题，就是演员。
或者说，是张韶阳这位退隐了二十年的天王巨星，在面对高强度、高难度的文戏时，那份不可避免的生疏感。
路娴拉着孙佳，在一旁聊着剧组的八卦和趣事，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
而许琛，则是在跟王浩简单交代了几句PU潮玩社区近期的运营情况后，便很自然地，朝着那个正独自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苦涩的浓茶，默默揣摩着剧本的男人走了过去。
张韶阳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抬起头，当他看清是许琛时，那双因为连日拍摄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
他放下了手中的剧本，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着的折叠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独特的磁性。
“坐。”
许琛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
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太多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油腻。
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被他穿出了一种高级定制的质感。那张曾经让一个时代的少女都为之疯狂的俊朗脸庞，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不驯的巨星气场，却丝毫未减。
“你给的那个本子，我看了。”张韶阳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口中的本子，自然是那部被许琛改得面目全非，甚至连名字都换成了《金小童的奇幻世界》的，承载着他与亡友二十年约定的遗作。
“很不错。”张韶阳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浓茶，喝了一口，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让他那因为刚才那场NG而有些烦躁的心绪，平复了几分。
“我找过很多人，国内最顶尖的那几个编剧，我都请过。他们也能写，写得也很好，辞藻华丽，结构工整，挑不出任何毛病。”
张韶阳的目光，落在许琛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但他们写出来的东西，都缺了点味道。”
“他们不懂那个故事，也不懂写那个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