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她的第三部电影。
从第一部有点生涩感的《失恋33天》,然后是技巧初显的《天才枪手》,再到眼前这部,无论是镜头语言,还是叙事节奏,都已经呈现出一种超越了她这个年龄段应有水准的老练与纯熟。
这种成长速度,即便是拥有系统的许琛,都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钦佩。
天赋怪是真的不讲道理。
孙佳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经历了最初的两次打磨之后,便开始以一种近乎野蛮生长的姿态,疯狂地吸收着来自外界的一切养分,然后,将其内化成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芒。
就在许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影厅的前排,传来了一阵压抑着的,细碎的议论声。
沈星苒今天并没有和许琛坐在一起。
她被几个闻讯赶来的高中同学,强行拉着,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闺蜜观影团”,此刻正坐在离银幕最近的位置。
这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脸上都带着一种参加同学聚会般的,轻松与好奇。
“哎,你们说,孙佳这电影到底怎么样啊?”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来捧场的,好看不好看都无所谓啦!”
“就是就是,咱们孙大导演的第一部院线电影,怎么着也得支持一下!”
她们对孙佳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个一起逃过课,一起在考前抱佛脚,咋咋呼呼的,充满了少女气息的同窗好友阶段。
谁又能想到,才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那个曾经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女孩,就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执掌着数千万投资,在华夏电影圈里,都闯出了不小名气的职业导演。
这种身份上的巨大转变,快到让这些还未完全适应大学生活的同龄人,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在她们看来,今天这场首映礼,更像是一场新奇的,充满了噱头的朋友聚会。
电影好不好看,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份参与感。
然而,当电影的剧情,随着那通连接了两个不同时空的频率,正式进入正题之后。
前排那片原本还充满了窃窃私语的区域,瞬间,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那些原本只是为了应付差事而随意投向银幕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地吸附住了。
孙佳的叙事节奏,带着一种强烈的,充满了侵略性的西式风格。
故事线被切分得极碎,每一个场景,几乎都只保留了信息量最密集,戏剧冲突最强烈的部分。
文戏与悬疑情节,被她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比例,穿插编排在一起。
上一秒,观众还在为父女二人跨越时空的温情对话而感动。
下一秒,一个突如其来的,充满了悬念的线索,便会将所有人的心,都重新揪紧。
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镜头,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喘息的空隙。
一个钩子,接着一个钩子。
一个期待,接着一个期待。
观众的情绪,就像是坐上了一辆被精心设计过的过山车,在紧张与舒缓之间,来回切换,欲罢不能。
这是一种非常考验导演功力的叙事方式。
它要求导演对每一个镜头的时长,每一个转场的时机,都有着秒表般的精准计算。
而孙佳,这个甚至连电影学院的门都没进过的“野路子”,却将这种高难度的技巧,运用得举重若轻,行云流水。
许琛知道,这不仅仅是天赋。
更是源于一种从小耳濡目染的对于影像的本能直觉。
孙佳的父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商业摄影师。
她从小,就是在各种镜头、灯光和构图里长大的。
那些科班导演需要通过大量理论学习和实践才能掌握的镜头语言,对她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然。
所以,当她开始学习如何去“讲故事”时,她便能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迅速吸收,并且融会贯通。
她就像一个学习能力超强的顶尖学霸,在找到了正确的解题思路之后,便能迅速地,将所有复杂的公式和定理,都变成自己武器库里,最锋利的那一把。
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银幕里传出的,时而紧张,时而舒缓的配乐声,以及观众们那被剧情牵引着,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呼吸声。
当剧情进入到中期,女主角通过未来的信息,试图阻止父亲在一次火灾中牺牲时。
整个影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那一张张被银幕光影照亮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沈星苒身边的那个,刚刚还在吐槽着“孙佳怎么可能拍好电影”的女孩,此刻,正用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巴,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雾。
当电影进行到最后的高潮。
父亲为了拯救更多的生命,毅然决然地,选择走向那条早已被女儿“预告”过的,通往死亡的火场时。
影厅里,终于,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呼声。
随后,便是父亲成功脱离陷阱,然后现实时间线父亲还是没有复活出现,又让电影陷入下一个钩子中。
就这样,最终当片尾曲那空灵悠远的旋律响起。
当巨大的银幕上,缓缓滚动起主创人员的名单时。
整个影厅,都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里。
没有人起身。
也没有人说话。
结尾的温情需要时间缓一缓。
许久。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那掌声,在寂静的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
“啪!”
“啪啪!”
“啪啪啪”
掌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从影厅的某一个角落,迅速蔓延到了全场。
那掌声,从最开始的稀稀拉拉,到中段的整齐划一,再到最后,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浪潮。
许琛坐在那片热烈的声浪里,转过头,看了一眼走上舞台的孙佳。
她成功了。
再一次。
用她那近乎偏执的才华,和不容置疑的作品质量,再一次,征服了所有挑剔的目光。
许琛看着那片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缓缓暗下去的银幕,嘴角微笑。
影厅内,雷鸣般的掌声汇聚成汹涌的浪潮,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灯光缓缓亮起,驱散了那片沉浸式的黑暗,也将一张张依旧带着泪痕与震撼的脸,清晰地映照出来。许琛坐在那片热烈的声浪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那个已经走上舞台的,耀眼的身影上。
孙佳站在聚光灯下,平日里那身随意的卫衣运动裤,被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所取代。她手里握着话筒,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咋咋呼呼活力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种经过沉淀的,属于创作者的,坦然与自信。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用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真诚的脸,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热烈。
“谢谢,谢谢大家。”孙佳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回荡在影厅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激动过后的轻微颤抖。
“很多人都问过我,为什么会想到拍一部这样的科幻悬疑电影。”孙佳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故事,“其实,这个故事的起点很偶然。”
“前一段时间,我在巴黎旅行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老消防员在一次救援中牺牲了。他的儿子后来成为了一名警察,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日记。那本日记里,记录了老消防员一辈子出警的每一个细节。”
“后来,那个警察儿子,在一次次翻看父亲的日记,重走父亲走过的路之后,他才真正理解了,父亲身上那种看似平凡却无比伟大的舍己为人的精神。”
“随后,也发扬在了自己的工作中。”
影厅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个听起来平淡,却充满了情感力量的故事吸引住了。
“这个故事,一直留在我心里。”孙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怀念的弧度,“后来,在我准备剧本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一样东西。”
“调频收音机。”
“我喜欢在深夜里,拧动那个小小的旋钮,听着电流在里面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那个频道里,会传来什么样的声音。可能是一首老歌,可能是一个无聊的广告,也可能,是一个陌生人,在分享他自己的故事。”
“那种对未知的探索感,和对连接的期待感让我着迷。”
“于是,我把这两样东西融合在了一起。”孙佳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创作者的,兴奋而又明亮的光,“幻想用调频,给我们一个改变过去,弥补遗憾的机会。而亲情,则是这个故事里,最坚固,也最温暖的内核。”
“它让那些看似冰冷的,关于时空和频率的设定,最终,都落回到了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的情感上。”
“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
当孙佳说完最后一个字,台下,再次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里,少了几分属于首映礼的客套与礼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对作品本身的认可与共鸣。
首映礼散场。
喧嚣的人潮,如同退去的潮水,渐渐散去。许琛没有去参加后续的庆功宴,那种充满了资本与人情交际的场合,对他来说,远不如身边这个刚刚从电影营造的悲伤情绪里缓过神来的女孩重要。
沈星苒的眼圈还是红红的,那双总是像清澈湖水般的眸子里,此刻,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身边的几个高中同学,也都是一副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一边抽着纸巾,一边还在激动地讨论着电影的剧情。
“走吧。”许琛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爆米花桶。
“嗯。”沈星苒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浓重的鼻音。
两人并肩走出影城,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影厅里那股温热而又沉闷的空气。街上,依旧是一片灯火辉煌,充满了属于春节假期的,热闹而又慵懒的气息。
“我送你回家?”许琛看着她那张被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轻声问道。
沈星苒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城市霓虹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你……你想不想,去一个地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充满了期待的雀跃。
许琛看着她,心里一动。
他看得出来,女孩此刻的兴奋,与刚刚那部电影无关。那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急于分享的喜悦。
“好啊。”许琛笑了笑。
沈星苒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没有带许琛去那些情侣们常去的,充满了浪漫气息的餐厅或者咖啡馆。而是指挥许琛开着车,朝着城市另一端,那个偏僻而又安静的实验中心驶去。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充满了现代主义风格的实验楼下。
夜色深沉,整栋大楼,都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光。
许琛跟在沈星苒身后,走在那条空旷无人的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又孤单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