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那块已经熄灭的巨大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飒爽和倔犟的侧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疲惫。
许琛也没催她,就那么陪着她坐着。
他知道,刚才那个“搁置”的决定,对路娴来说,同样是一种煎熬。
她大概也没指望许琛直接就在会议上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来。她自己都没提不成熟的念头,是绝不能摆在台面上的,那只会徒增笑柄,并且迅速降低自己的权威。
在商场上,谨言慎行,是每一个决策者都必须做到的基本功。
过了许久,路娴才像是终于从某种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走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回到那间堆满了文件的顶层办公室,路娴将手里的电脑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许琛,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城市天际线。
她没再卖关子,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的问题。
“你怎么看?”
许琛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在脑子里,将刚才那个年轻创始人的演讲,以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反应,又重新过了一遍。
他琢磨了一下说辞,才缓缓开口。
“项目方案过于理想化,而且,步子铺得太大,很容易暴死。”
这个评价,很中肯,也很客观。
几乎和蔚蓝投资那帮分析师给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然而,这显然不是路娴想要的答案。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
“难道……这个项目,真的就不行吗?”
评估团队的报告,刘建国那帮人的态度,现在,就连她最信任的许琛,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路娴那颗原本还因为那个疯狂构想而隐隐发烫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兴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看着她那副自我怀疑的样子,许琛却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这么快下结论。
“我可没说这个项目不行。”
许琛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对方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这当然不合适。”
“你看,”
许琛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他那份计划书里,关于如何利用大数据建立信用体系,如何通过押金和会员费来实现前期现金流,这些东西做得都很完善。但是,他整个商业逻辑的底层,是建立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假设上的。”
“他默认,只要我把共享的物品,比如汽车,比如电动车,铺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就一定会有人来租用。”
许琛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这当然不可能成立。”
路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她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快步走到许琛面前,那双漂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
她思索着许琛话里的深层含义,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你是说……共享经济这个概念没问题,但是,他选择共享的‘内容’,有问题?”
“没错。”
许琛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笑容。
“刘总监他们提出的那个实体资产投入过重的问题,就是这个项目的核心雷点。你想想,让我们自己区投入几万辆单车,几千辆汽车,光是前期的采购和铺设成本,就是个天文数字。更别提后期的维护、折旧和损耗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初创公司能玩得转的重资产模式。”
“但是,”许琛话锋一转,“这也不代表,他整个计划里,就没有可取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块巨大的白板前,随手拿起一支马克笔,在光洁的板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轻资产。”
“你看,”许琛转过身,笔尖在白板上轻轻敲击着,“共享经济的本质,是盘活社会上的闲置资源,提高利用效率。那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自己去‘创造’这些资源呢?”
“比如,共享出行。”
他在白板上画下了一辆小汽车的简笔画。
“城市里有几百万辆私家车,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停着。我们完全可以搭建一个平台,让那些有闲置车辆和时间的车主,登记注册,在上下班的路上,顺便接一两个同路的订单。车,是车主自己的。油钱,也是车主自己加的。我们平台需要做的,只是信息匹配和交易担保。”
“再比如,代驾服务。”
他又画下了一个穿着代驾马甲的小人。
“这也是典型的共享经济。我们把那些有驾驶技能,但没有车的人的‘劳动力’,和那些喝了酒,不能开车的人的‘需求’,连接在了一起。我们转换的,是技能,是服务。”
“还有这个。”
许琛的笔尖,最终落在了他画下的一个方块上,方块里,画着一个闪电的符号。
“共享充电宝。这个东西,在智能手机已经成为人体器官的今天,绝对是刚需中的刚需。它的单体成本很低,铺设也灵活,可以放在商场、餐厅、地铁站,任何一个人流量大的地方。它的核心,不是那个充电宝本身,而是它背后那个‘随时随地都能解决电量焦虑’的服务网络。”
“甚至,还有社区服务。”
许琛的思路越来越开阔,笔下的线条也越来越流畅。
“家里的灯泡坏了,水管堵了,需要人上门维修。周末想打扫卫生,但自己又懒得动。这些,都可以通过一个平台,让社区里那些有时间、有技能的闲散劳动力,来接单完成。”
“你看,”许琛丢下笔,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听呆了的路娴,摊了摊手,“无论是共享车辆的运力,还是代驾司机的驾驶技能,又或者是维修工人的劳动力。这些东西,都不是我们平台自己生产的。”
“我们赚取的,是信息撮合的服务费,是劳动力和服务转移的介绍费。这本质上,和房屋中介,和猎头公司,没什么区别。而且,它的运作模式,远比那个创始人构想的重资产模式,要轻得多,也安全得多。”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路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白板上那几个看似简单,却又构建出一个全新商业逻辑的简笔画。
自己把许琛叫来,还真是没叫错。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色丝绒,缓缓覆盖了江城繁华的CBD。
蔚蓝投资的顶层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与窗外那片由无数光点汇成的璀璨星河遥相呼应。
巨大的落地窗前,白板上已经被各种天马行空的简笔画和逻辑缜密的箭头填满。许琛和路娴两个人,就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将那个在会议室里被批得体无完肤的“共享经济”项目,从头到尾,拆解、重组,赋予了全新的生命。
“所以,按照你的思路,我们第一步,不是去铺设实体资产,而是先搭建一个纯粹的线上信息平台。”路娴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将许琛那些跳跃性的想法,迅速归纳成清晰的商业逻辑。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清脆,冷静,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平台的核心,是‘轻资产’和‘高频刚需’。共享充电宝,可以作为我们切入市场的第一个爆点。它的成本低,铺设快,用户教育成本几乎为零。一旦我们的APP通过充电宝业务,在城市里获得了足够高的装机量,我们就可以顺势推出第二阶段的业务。”
她的笔尖,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圈,将“共享单车”、“顺风车”和“社区服务”这几个板块,全都圈了进去。
“这些业务,我们不直接参与运营,只做平台方,抽取服务佣金。这样一来,既能快速扩张业务版图,又能最大限度地规避重资产模式带来的经营风险。”
许琛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在白板前挥斥方遒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这才是他认识的路娴。
只要给她一个正确的方向,她就能用最快的速度,规划出一条最清晰、最高效的路径。她的执行力和逻辑整合能力,强得可怕。
“不过,”路娴放下笔,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今天会上那个决定,怎么办?”
她指的是自己亲口说出的那句“搁置”。
决策者,最忌讳的就是朝令夕改。今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毙掉了这个项目,明天又把它捡起来,当成重点项目去推,这不仅会让她的威信扫地,更会给刘建国那帮老狐狸留下话柄。
“急什么。”许琛笑了笑,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那因为长时间头脑风暴而有些发胀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这个新方案,你回头整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直接拿去给你爸看。”许琛放下杯子,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只要路叔叔点头了,你再拿着他的‘尚方宝剑’,去开第二次项目会。”
“到时候,你不是在推翻自己的决定,你是在执行董事长的命令。刘建国他们就算心里再不乐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番话,点醒了路娴。
她重新转过身,拿起笔,开始在白板上完善最后的细节。
办公室里,又一次陷入了安静。
只剩下马克笔划过白板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隔音玻璃过滤得有些失真的鸣笛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许琛靠在沙发里,看着路娴那个专注的背影,思绪有些飘忽。
这种感觉,很熟悉。
好像又回到了高三那年,在路娴家里搞学习小组的时候。大家一起在餐厅的桌子上,研究着一道道各种各样的题目。
那时候的她,很酷,很飒,像一只不好惹的野猫。
可现在……
许琛的目光,落在路娴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脸颊上那点属于少女的婴儿肥,已经彻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而利落的下颌线,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加立体,也更加冷艳。
她的眉眼,还是和高中时一样,带着几分天生的疏离和英气。
但此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那是被责任、压力和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反复打磨后,才会有的专注与坚定。
她已经长大了。
变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决定他人项目生死的大人物了。
许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得有些出神。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已经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快两分钟。
“你看够了没有?”
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羞恼的声音,将许琛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路娴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那双又酷又飒的眸子,正没好气地瞪着他。她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像是被窗外的晚霞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许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失礼。
就在他准备开口解释的时候,一只穿着银色细高跟的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跟你说正事呢!”路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却一点没少,“正经一点!”
“咳咳!”许琛被踩得龇牙咧嘴,连忙收回视线,脸上露出了一个讪讪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回了正轨,陪着路娴,将白板上那个庞大的商业构想,做完了最后的收尾。
等到所有细节都敲定,两人才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同时松了口气。
许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眼表。
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
就在这时。
“咕噜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