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被彻底点燃，欢呼声此起彼伏。赵飞鱼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松弛下来，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许琛的策略，太狂野，也太有效了！
那首空灵到极致的哼唱版，像是一根无形的钩子，提前勾住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而今天，当张子岚那清亮又饱含情感的歌声，伴随着MV里那瑰丽绝伦的画面一同放出时，积蓄已久的情绪，便如火山般彻底喷发。
网络上，关于这首歌的讨论，已经形成了一场风暴。
“我靠！这真是张子岚唱的？那个唱‘小甜心’的张子岚？这高音，我的天灵盖都要被掀飞了！”
“转型太成功了！以前觉得她就是个花瓶，今天我道歉！这唱功，新生代里谁能一战？”
“这歌有毒！我已经单曲循环一个小时了，根本停不下来！那句‘怕你飞远去，怕你离我而去’，直接给我唱哭了！”
粉丝们陷入了狂欢。他们津津乐道于张子岚的华丽蜕变，将她那极具穿透力的高音，与她以往甜美的形象做着各种对比，每一个音符的转折，都被拿出来反复品味和称赞。
这首歌的火爆，甚至超出了赵飞鱼最大胆的预估。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负责舆情监控的组长，快步走到她身边，脸色有些古怪，他指了指屏幕上另一组数据，声音压得很低。
“赵总监，您看这个……”
赵飞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代表着电影《大鱼》关键词搜索量和讨论度的蓝色曲线。
与那条高耸入云的红色曲线相比，这条蓝色的曲线，几乎是贴着地平线在蠕动，微弱得可怜。
办公室里的欢呼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电影的讨论度为什么这么低？”赵飞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舆情组长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所有发布渠道，我们都明确打上了‘动画电影《大鱼》主题曲’的标签，MV的结尾，也放了电影的上映信息。”
“但是……但是网友的讨论，完全跑偏了。”
跑偏了。
何止是跑偏，这简直是南辕北辙！
热搜榜上，前十名里，有五个都与这首歌有关。
#张子岚大鱼#
#张子岚高音#
#大鱼歌词#
#听大鱼听哭了#
#张子岚神级转型#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可惟独，没有一个词条，是关于电影本身的。
偶尔有几个零星的评论，在MV下面询问：“这是什么电影的MV？画面好美。”
但这样的声音，很快就被“啊啊啊啊姐姐的歌声太绝了”之类的控评，彻底淹没。
热度，完全被割裂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张子岚的歌声里，沉浸在她成功转型的巨大惊喜中。
至于这首歌是为哪部电影唱的，那部电影讲了个什么故事，根本没人在乎。
赵飞鱼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引以为傲的宣发经验，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想到了许琛的那个电话：“我们要做的，是制造一个话题。”
“我们要告诉他们，《大鱼》，不是一部动画片。”
“它是一个梦。”
话题是制造出来了，可这个话题，却跟梦没有半点关系。
楼，歪了。
而且歪得彻彻底底。
按照目前的数据转化率来计算，投入了巨额宣发费用的第一次亮相，几乎是以一种惨败的姿态，宣告了失败。
“加！继续加大宣传力度！”赵飞鱼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下达指令。
“联系所有合作的媒体和KOL，立刻转发我们的宣传稿，重点强调电影本身！”
“在所有音乐平台的评论区，用水军把节奏带回来，把讨论往电影上引！”
“还有，那个病毒式传播的短视频计划，立刻启动！把那些最惊艳的画面，给我铺满全网！”
宣发团队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慌乱后，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已经成型的，由数千万网友自发形成的舆论洪流。
想要扭转这股洪流的方向，谈何容易。
就像往一片汪洋里，投入几块微不足道的石子，除了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便再无声息。
然而，这还不是宣发困境里最让人无奈的地方。
相较于音乐平台那边尚算可观的声量，在短视频平台和其余的视频网站上，《大鱼》的电影宣传片才真正算是石沉大海，连个泡都没冒起来。
那些经过精心剪辑，每一帧都燃烧着经费的瑰丽画面，被淹没在无数搞笑段子、美女热舞和明星八卦的洪流之中，显得那般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孤芳自赏的凄凉。
要知道，许琛这次搞的可不是什么零成本宣发。
真金白银砸下去，在各大主流平台上都购买了价格不菲的推流服务。理论上，这些宣传片应该像病毒一样，精准地投放到每一个可能的目标用户面前。
可结果，却冰冷得像一块铁。
对于动画电影真正感兴趣的核心用户群体，关注《大鱼》电影本身的却寥寥无几。
也不知道是被过去那些打着“国漫崛起”旗号，实则粗制滥造的作品欺骗了太多次，还是这个品类本身的观影需求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总之，后台反馈回来的数据，与所有人期望的热度，相差了整整一个数量级。
钱，花出去了。
水花，却没见着。
整整一周的时间，宣发的资金像是泼进了沙漠里的水，迅速蒸发，了无痕迹。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整个团队都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连带着远在京城的赵飞鱼，那颗因为成片完成而火热的心，也一天天地暗淡了下去。
她甚至开始怀疑，许琛之前那套“制造话题”、“污染视线”的狂野打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天下午，一通电话打到了许琛的私人手机上。
来电显示是孙佳。
“许琛，宣发的数据我看了，情况……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的孙佳，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活泼与咋咋呼呼，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作为被许琛特聘的成片审核员之一，她是最早看到《大鱼》完整版的人，也是对这部作品艺术价值最为推崇的人之一。
“我跟几个院线的朋友聊了聊，他们对《大鱼》的排片预期也很保守。要不然……咱们还是把上映时间往后推一推？”
孙佳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担忧。
“现在强行上映，很可能会撞得头破血流。咱们这部片子，底子这么好，不应该就这么被市场埋没了。再给我们一点时间，重新调整宣发策略，或许还有转机。”
这番话，合情合理，充满了理性的考量。
这是在止损。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
挂断电话，他没有理会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而是径直走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各个视频平台的后台数据分析系统。
屏幕的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
一行行，一列列，冰冷的数据如同瀑布般流淌下来。点击率、播放量、评论数、转发量……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小锤，敲打在所有人的信心上。
惨淡。
这是唯一能形容这些数据的词。
然而，许琛却像是没有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他没有去看那些最表层的、最唬人的宏观数据，而是点开了用户行为分析的深层漏斗模型。
他在一片数据的废墟里，寻找着某种可能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许琛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一点，屏幕上的数据流陡然停住。
一个极其诡异、完全不符合正常逻辑的数据模型，出现在屏幕中央。
许琛的身子，微微前倾。
他找到了。
在那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总播放量之下，隐藏着一个惊人的事实。
《大鱼》的视频热度确实低得可怜，但是，它的观众粘性，却展现出了与大盘数据完全不同的一面。
那是一种近乎恐怖的粘性。
简单来说，就是总的观看人数虽然少得可怜，但是，平均每十个点开视频的人里面，就有七个人，会从头到脚，一秒不落地将整个视频完完整整地看完。
而在这七个人里面，又有至少四个人，会主动在评论区留言，或者将视频转发给自己的朋友。
他们参与了讨论，参与了询问。
“这是什么电影？画面绝了！”
“求背景音乐！空灵得让人想哭！”
“有生之年系列，国产动画能做到这个地步？”
评论的数量不多，但每一条，都充满了最原始、最直接的震撼与好奇。
许琛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皮肤的粗糙触感。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得可怜，却异常坚挺的核心用户转化率，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宣发，不是没有效果。
那些砸下去的钱，并非完全打了水漂。
它像一张经过亿万次筛选的巨网，虽然漏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鱼，却精准地捕获到了那百分之一，最珍贵、最具有活力的种子。
问题，出在了这张网的本身。
他们选择的群体，或者说，他们撒网的方式，没有真正的卡到那个最核心的点上去。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亲自下场，点开一个询问这是什么电影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