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硌着骨头。
两秒。松开。
赵飞鱼在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肩膀线条终于松下来了,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截,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终于被她送到了嘴边。
沈墨白已经转身走回了画案旁边。他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弯腰在画案上那张临摹到一半的宣纸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许琛凑近看了一眼。
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研究方向。
“周以宁石窟造像形体研究。”
“陈若溪传统矿物色彩复原。”
“方屿古代甲胄与服饰结构。”
字是行书,笔画瘦硬,转折处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果断。
沈墨白把笔搁回笔架上,转过身。
“这三个人的联系方式我发给飞鱼。你什么时候需要他们到位?”
“越快越好。”许琛说。“项目已经进入前期筹备阶段。美术组下周开始画第一批概念图。”
沈墨白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干脆。
“我跟他们说。”
许琛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回背包。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最后扫了一眼茶桌上那叠三四百页的手稿。
十一年。七十二个洞窟。引用量不到二十。
“沈老师。”
沈墨白正在收拾茶具,听见许琛叫他,手里的紫砂壶停了一下。
“这些色谱数据”许琛的手指点了点那叠手稿。“到时候我需要您授权给我们的技术团队,把它转化成引擎里的材质参数。”
沈墨白看着他。
“每一个洞窟的色彩方案,都会变成游戏里一个场景的视觉基底。玩家走进那个场景的时候,他看到的每一种颜色,都是一千四百年前的工匠调出来的。”
沈墨白的手指在紫砂壶的壶盖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那只布满老茧的、握了一辈子毛笔的手在壶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
许琛读懂了。
他背上背包,冲赵飞鱼点了下头。两人走向门口。
许琛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身后传来沈墨白的声音。
“年轻人。”
许琛回头。
沈墨白站在画案后面,手里又拿起了那支极细的狼毫。笔尖沾着新蘸的墨,在空气中悬着,像一滴随时会落下的黑色雨珠。
“第158窟涅佛的卧姿”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又出现了。“用了三种线描。铁线描勾轮廓,兰叶描画衣纹,游丝描做面部五官。下次来的时候,记住了。”
许琛看了他两秒。
“记住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墨汁气味从身后追上来,和楼道里陈旧的石灰味混在一起。赵飞鱼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水磨石楼梯上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走出旧楼大门的时候,京城六月的热浪扑面而来。阳光白得刺眼,把刚才工作室里那种昏暗的、被墨汁和宣纸气味浸透的氛围一下子冲散了。
赵飞鱼在他身边站定,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许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你知道吗,沈老师上一次对一个陌生人说超过二十句话,是三年前。”
许琛没接话。他掏出手机,打开温韵诗发来的那份团队架构文档。
拇指滑到第三页。
“美术风格总监”那一栏。
他在空白处打了四个字。
“沈墨白。已定。”
发送。
第553章
奇迹游戏工作室三楼的大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压着所有人的呼吸。
许琛站在长桌的一端,背后的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视觉重构。字迹是温韵诗的,笔划利落,横平竖直。
桌子两侧坐了十一个人。美术组长李明远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polo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他旁边依次坐着美术组的核心成员概念画师小赵、角色建模主管老陈、场景组的两个骨干,以及负责材质贴图的三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琛手里那份文件上。
“从下周开始,项目的美术风格定调环节会加入一个新的角色。”许琛把文件放到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央美国画系的沈墨白教授,以'视觉文化总顾问'的身份嵌入我们的美术开发流程。”
李明远的手臂从胸前松开了一点,右手落到扶手上。
“同时,沈教授会带三名研究生一起进驻。”许琛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周以宁,研究方向是石窟造像形体;陈若溪,传统矿物色彩复原;方屿,古代甲胄与服饰结构。”
他停了一拍。
“这三个人不是挂名顾问。他们会嵌入美术组的日常工作流程,参与每一个阶段的产出审核。”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种缓慢的、从每个人的坐姿和呼吸节奏里渗出来的微妙收紧。
小赵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攥了一下笔帽。老陈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许琛继续说:“他们拥有叫停权。”
这三个字落在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什么意思?”老陈的声音从桌子中段传过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不适感。
“字面意思。”许琛的目光从老陈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美术组产出的概念图、角色设计、场景方案如果在文化考据层面存在硬伤,他们有权当场叫停,要求修改。”
李明远的下颌绷了一下。颧骨上方的肌肉因为咬合的力度而微微凹陷。但他没有开口。
许琛看了他一眼。
“这个安排不是针对任何人的能力。”许琛的语气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是因为这个项目的美术方向,和我们过去做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古墓》是西化写实风格,PBR材质流程,硬表面建模这些我们已经做到了3A水准。但《天命人起》要的是另一套视觉语言。敦煌壁画、石窟造像、宋元绘画这些东西的底层逻辑,我们团队目前不具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最后一下。
“所以需要桥梁。沈教授和他的团队就是这座桥。”
会议在这里散了。椅子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收拾桌面上的纸杯,有人低着头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许琛站在原地没动,把白板上的字擦掉,马克笔帽拧回去搁在笔槽里。
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不急不缓,节奏稳定。
“许总。”
李明远的声音。
许琛转过身。李明远站在会议室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表情和开会时没什么区别冷静、克制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线。
“关上门说?”许琛问。
李明远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把门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的嘈杂被隔绝在外面。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李明远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两步远的位置,脊背挺得很直,肩线平整。站着的时候他永远是这副样子没有多余的弧度,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
“许总,我有话直说。”
“说。”
李明远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白板上那块刚被擦掉的痕迹上。马克笔的墨迹没有完全擦干净,留下一片淡灰色的影子。
“叫停权。”他重复了这三个字,语调平平的,但底下压着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琛没接话。
“意味着我的人画的每一笔,都要等一个外人点头才能往下走。”李明远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学术派我不否认他们在自己领域里的专业性。但他们不懂游戏。不懂生产流程。不懂一张概念图从草稿到终稿要经过多少轮迭代,不懂美术资产的产出节奏被打断一次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的边缘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硬壳。
“一个研究石窟的人,一个研究矿石颜料的人,一个研究古代盔甲的人他们蹲在洞窟里写论文写了十年,他们知道一个角色模型从概念到绑定到动画需要多少个工时吗?他们知道一张贴图的分辨率和内存占用之间的平衡点在哪里吗?”
李明远的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许琛脸上。
“许总,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决策。但我必须告诉你如果这三个人进来之后,每天的工作就是指着我的人说'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停下来重做'美术组的士气会崩。”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我的人不是机器。他们是创作者。创作者需要空间,需要信任,需要被尊重。如果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在执行别人的指令画什么、怎么画、画到什么程度全由外人说了算那他们就不是美术组了,是打印机。”
说完了。李明远的嘴唇合拢,下颌的肌肉松了一点,但肩膀还是绷着的。
许琛看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六秒。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冷气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气流,桌面上散落的几张A4纸边角在气流里微微翘动。
“你说的问题,我想过。”许琛的声音很平。“每一条都想过。”
李明远的眉毛压了一下。
“但我没有改主意。”
李明远的手指又攥了一下。
许琛往前走了一步,靠在长桌的边缘,双手撑着桌面。他的姿态比刚才松了一些,但目光没有移开。
“明远,我只说一句话。”
李明远等着。
“等他们来了,你再下结论。”
八个字。语气不重,不轻,不带任何说服的意图。只是一个请求或者说,一个赌注。
李明远盯着许琛看了三秒。然后他的肩膀线条松了一点不多,只是从绷紧变成了没那么绷紧。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响了一下。
许琛靠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无声的叩了两下。
三天后。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奇迹游戏工作室一楼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