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高考,过气顶流逆袭什么鬼 第647节

  所有人转头。

  李明远坐在那里。他的姿态和前几天开会时一样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但他的目光不在方屿身上,也不在原画师身上。他在看那本图册。

  他伸手,把图册从方屿面前拉过来。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在某一张三视图上停了两秒,然后翻到下一张。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原画师站在那里,手还撑着桌面,但火气被李明远那三个字浇灭了大半。

  李明远翻了将近两分钟。然后他合上图册,把它推回桌面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组员。

  “他说得对。我们之前做的东西,经不起推敲。”

  原画师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拉回椅子,坐下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慢慢松了下来。但那种松不是问题解决了的松,是暂时不吵了的松。

  

  当天晚上。酒店走廊。

  许琛从自己房间出来去冰箱取水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处碰见了方屿。

  方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见是许琛,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方屿。”许琛在他面前站定。

  “许总。”

  许琛靠在对面的墙上,两个人隔着一米半的走廊宽度对视。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米色的地毯上。

  “今天下午的事,我都看见了。”许琛的声音不高,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方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站姿还是那种很正的样子肩膀平,脊背直,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

  “你指出的问题,每一条都是对的。”许琛说。“肩吞的连接方式,裙甲的片数,头盔的形制我让温韵诗查了,和你图册里的考据完全吻合。”

  方屿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但是。”

  方屿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了一点,落在走廊墙壁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你的知识是对的。”许琛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叩了一下墙面。“但如果你的表达方式让合作者关上了耳朵,对的知识也传不进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门开门合的闷响。

  方屿的下颌动了一下。不是咬牙,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今天下午那个原画师”许琛继续说,语速不快。“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八年里他画过几百套甲胄设计,拿过奖,被同行认可过。你当着十几个人的面,用三分钟把他八年的工作定性为拼凑”

  “但确实是”

  “我知道确实是。”许琛没有让他说完。“我不是在说你的结论有问题。我是在说你用三分钟摧毁了一个人八年建立起来的专业自信。这个人接下来还要和你在同一个团队里工作至少一年。你觉得他明天还能心平气和的听你说话吗?”

  方屿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无意识的摩挲着,拇指指腹反复碾过金属边缘的那道接缝。

  “你可以说同样的话。”许琛的语气松了一点。“但换一种方式。不是你画的是四不像,是这个设计如果参考这份出土资料,可能会更有说服力。结论一样,但对方听完之后的反应完全不同。”

  方屿的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许琛脸上。

  他看了许琛三秒。

  然后点了一下头。这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明白了。”

  两个字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消化。

  许琛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明天继续。”

  他转身往冰箱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方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许总。”

  许琛回头。

  方屿站在走廊的暖光里,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那套甲胄的问题还是要改的吧?”

  许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当然要改。”

  

  第五天。采风最后一天。

  酒店会议室。投影仪的光束从天花板上方射下来,在白色幕布上投出一张巨大的色谱图。

  几十个色块排列成矩阵,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颜色从浅到深、从暖到冷。每个色块旁边标注着极小的文字颜料名称、矿物成分、研磨粒度、调和比例。

  沈墨白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色谱图上缓慢移动。

  “这是我十一年研究的核心成果。”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和前几天在洞窟里完全不同的语调不是教学的严厉,是展示的郑重。“七十二个洞窟,每一个洞窟的壁画色彩体系,逐一拆解,还原成可量化的色谱数据。”

  投影切换到下一页。一张莫高窟第220窟的壁画全景照片,照片上被划分成了几十个区域,每个区域用不同颜色的线框标注,线框旁边是对应的色谱条。

  “但今天我要讲的不是技术细节。”沈墨白的激光笔从幕布上收回来。“我要讲一个更大的东西。”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切换。

  四张壁画并排出现在幕布上。从左到右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同一个题材飞天。但四张画的色彩气质截然不同。

  初唐的飞天色彩浓烈,对比强烈。石青和朱砂直接碰撞,没有过渡,没有调和。颜料被直接拍在了墙上,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盛唐的飞天色彩华丽,层次丰富。同样是石青,但底下垫了一层极薄的石绿,让蓝色看起来更通透。朱砂和赭石混合,产生了一种更温暖的红。金色开始大量出现沥粉贴金的技法让飞天的璎珞和飘带边缘闪烁着真实的金属光泽。

  中唐的飞天色彩沉稳,用色克制。浓烈的石青被更淡的花青替代,朱砂的面积缩小了,大片的留白开始出现在画面中。整体的视觉温度从热降到了温。

  晚唐的飞天色彩萧瑟。矿物颜料的使用量明显减少,大面积的土黄和灰绿占据了画面。飞天的飘带不再是鲜艳的朱砂红,而是一种褪色的、带着灰调的暗粉。整张画看起来像是被时间蒙了一层薄纱不是颜料氧化造成的,是画师在创作时就刻意选择了这种旧的调子。

  沈墨白的激光笔在四张画之间来回移动。

  “敦煌色谱不是调色盘。”他说。“是时间轴。”

  许琛坐在会议室的后排,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他的目光从四张飞天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沈墨白的侧脸上。

  “每个朝代的用色习惯不同。”沈墨白的声音降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事。“初唐浓烈那是一个新生帝国的气象,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要最鲜艳的。盛唐华丽国力到了顶峰,审美开始追求精致和层次。中唐沉稳安史之乱之后,帝国开始走下坡路,画师的笔下不自觉的收敛了。晚唐萧瑟一切都在衰败,画师用颜色记录了这种衰败。”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你们的游戏有六章。”

  许琛的手指在下巴上停了一下。

  “六章,六个舞台,六种情绪。”沈墨白的激光笔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如果每一章的色彩基调对应一个朝代的审美气质”

  他按了遥控器。投影切换到一张空白的表格,左列是章节,右列是色彩朝代对应。

  “第一章,黑风山。永恒的秋色。”他的激光笔点在第一行。“对应盛唐华丽但开始有了衰败的预兆。枫叶的红用盛唐时期的朱砂调和赭石的配方,饱满但不刺目。”

  “第二章,黄风岭。永恒的沙暴。”激光笔移到第二行。“对应晚唐萧瑟、干枯、一切被风沙侵蚀。大面积的土黄和灰白,矿物颜料的使用降到最低。”

  “第三章”

  许琛的身体从椅背上离开了。他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落到桌面上,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李明远坐在许琛前面两排的位置。他的身体也前倾了不是刻意的,是无意识的。他的右手握着铅笔,笔尖抵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但没有写字。他在听。

  沈墨白把六章全部对应完。表格填满了。六个章节,六种色彩朝代,六套完全不同的视觉温度。

  “这意味着什么?”沈墨白把激光笔关掉,搁在桌上。“意味着你们的美术组不是在做一套色彩方案。是在做六套。每一套都有独立的色谱逻辑、独立的材质参数、独立的光照氛围。”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但也意味着玩家从第一章走到第六章的过程中,他看到的不只是故事在推进。他看到的是一千四百年的审美变迁在他眼前展开。他不需要懂美术史,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初唐什么是晚唐他只需要用眼睛感受到这一章的颜色和上一章不一样了,他的情绪就会跟着变。”

  会议室里安静了。

  许琛盯着幕布上那张填满的表格,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预料到这个。

  系统资料库里的《黑神话》策划案,美术风格的描述是中国传统美学的3A级重构一个笼统的方向。具体到每一章的色彩如何区分、如何建立视觉上的时间感这些东西不在策划案里。

  这是沈墨白自己的东西。十一年研究的结晶,被他用一张表格,精确的嵌入了游戏的叙事结构里。

  许琛的目光从幕布上移开,落在李明远的后脑勺上。

  李明远的铅笔终于动了。笔尖在速写本上快速的写着什么不是画,是字。他在记。记得很快,笔画潦草,但没有停。

  

  返程。

  从敦煌飞回江城的航班是晚上九点的。登机之前,十五个人在候机厅里散坐着。美术组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翻这几天画满的速写本,有人在用手机拍速写本上的内容发给没来的同事。

  沈墨白和三个研究生坐在候机厅的另一侧,周以宁低着头在看手机,陈若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方屿翻着自己的图册,用铅笔在某一页的边缘写着什么批注。

  李明远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里买的矿泉水,在候机厅里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沈墨白那边停了两秒,然后转向许琛所在的方向。

  许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亮着,拇指在上面划动大概在回消息。

  李明远走过去。

  他在许琛旁边的空座上坐下来。椅子的塑料面板被前一个人坐热了,还带着一点体温。

  许琛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机锁屏,搁在大腿上。

  “怎么了?”

  李明远没有立刻开口。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着塑料瓶身特有的那种微弱的涩味。

  “沈老师的东西,我服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被迫承认的勉强,也不是豁然开朗的激动。是一种经过了五天的观察、思考和消化之后,得出的冷静结论。

  许琛看着他,没接话。

  李明远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瓶身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但我有一个担心。”

  “说。”

  “他的标准太高。”李明远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候机厅对面那排座椅上沈墨白正坐在那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小册子,在翻看。“七次粗细变化、兰叶描和铁线描的区别、每条褶皱线背后的物理逻辑这些东西,他能做到。他的三个学生大概也能做到。但我的团队”

  他停了一下。矿泉水瓶在他手里又转了半圈。

  “我的人是游戏美术出身。他们学的是数字绘画、三维建模、PBR材质流程。他们从来没有接受过传统线描的训练。你让他们画一条有七次粗细变化的线他们画不出来。不是不想,是手上没有那个功夫。”

  许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现在的水平够不到他的标准。”李明远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如果直接开始画概念图,沈老师和他的人会叫停。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张都会被叫停。因为我们画出来的线条、色彩、结构按照他的标准全部不合格。”

  他转过头,正对着许琛。

  “到时候美术组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对,什么都要被推翻重来。士气会崩得比我之前担心的还快。”

首节上一节647/749下一节尾节目录